我急忙上前,却发现曾经的新楼,如今已上锁。透过门缝往里望,本想一睹传闻中 “雕花大床”,里头却一片漆黑。想来卧室该在楼上,只是楼梯和扶栏上堆挂着大量豆秸,楼廊里还竖着几捆大晒席和连盖,没法上去。两幢带廊檐的漂亮小楼,显然早已改作他用。曾几何时,这小楼差点就是我哥俩的家。可惜啊,好运终究擦肩而过,想想都心疼。
晒坝上篝火熊熊,木柴烧得噼啪作响,好一派热闹。应着咚咚鼓声,一群汉子光着膀子,要么两两成对,要么四人一圈。他们时而旋转跳跃,时而屈膝下蹲,边唱边跳,猛地高举双臂,吼出一声:“嗬 —— 咦,嗬 —— 咦!” 雄浑的呼喊在山谷回荡。舞者轮番上场,通宵达旦。
姑娘媳妇们都一身节日盛装,花枝招展。对着场中勇武矫健的舞者,不时阵阵喝彩。她们没一个拖家带口的,都没闲着,从不拒绝突如其来的搭讪。无论围观看舞,还是歇脚闲聊,无论相识与否,都大胆搭讪谈笑,脸上满是兴奋与紧张。
人潮里到处是笑脸,到处是欢声,即便擦肩撞胸,也成了乐事。哪怕年过不惑的汉子,也在人群里挤来挤去。更有结伴而来的姑娘小伙,这边的纠葛还没理清,那边又寻上了。
土家人热情奔放,自古便有 “其歌必号,其众必跳” 的说法。最热闹莫过于节日里跳 “摆手舞”,不分老幼,少则几十人,多则成百上千,场面浩大热烈。舞姿时而模仿耕作,大气洒脱;时而再现生活,温馨亲切。人们跟着鼓点边行边舞,乐在其中。自从 “破四旧” 以来,“摆手舞”“女儿会”“唱傩戏” 都被废止,唯有丧事唱桌习俗没法禁。于是,都就掺进了各种元素,成了难得的 “狂欢夜”。
我在人群边转了个遍,但凡有人扎堆的地方都寻过,始终没见幺妹的身影。她终究是没来。我不甘心,又往人群里钻。刚抱怨有人踩了我脚,一抬头,就被人软软地撞进怀里。夜色朦胧,人潮拥挤,这般有意无意的肢体触碰,竟成了寻常。身旁几个土家姑娘叽叽喳喳,小声议论我的 “卡基布” 衣服、“东洋头” 发型,还把一个羞得脸通红的姑娘往我身上推,一群人吃吃地笑。
很快,这羞答答的姑娘亮开了嗓子,歌声清亮柔长:“你是远乡一只鹅啊,飞到这里尽管落~~尽管落啊尽管落,田边地角好做窝~~”
她眼神迷离。面对面站着,有啥话不能直说,偏要唱歌当众表白。我窘得只能一个劲儿尴尬憨笑。任凭她们惊疑的目光,把我从头打量到脚,像是在瞧一只呆鹅。
屋前檐下,屋后树影里,都成了幽会点。不少男女成双成对,消失在这夜色里。似乎每个角落、每块石头,哪怕草尖上的一滴露珠,都藏着一段难忘的艳遇。
夜色如梦,风月无边。今夜的月老,怕也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