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巴子召集一帮伙伴,在田埂上到处挖洞,生起火,浓烟滚滚烤红薯。一个个淡定地打着哈欠,再也没了往日的怕惧,嗷嗷叫着在地上爬来爬去,追着跑着,幸福得连怎么走路都忘了。全被 “老三战” 带偏了,一口弯管子普通话,见谁都比枪:“八嘎 ——”“花姑娘的干活!” 稚嫩的声音里,满是肆无忌惮的快活。
一只半大的小狗不知道从哪儿钻出来,欢快地蹦跶着,摇着尾巴,对着孩子们一通亲热。结果被一把薅住,强行 “入伍”,走到哪儿拽到哪儿。小狗后腿勉强撑着地站立,一双眼睛写满了委屈,却又挣脱不得,只能无奈同伙。
接下来,就轮到谁家菜园遭殃了。这群神憎鬼厌的熊孩子,人手一大盘葵花,不管有没有籽,啃得满地都是黄花瓣,嘴唇乌漆麻黑,跟刚喝过毒药似的。转头看见齐巴子家的大公鸡,在院里一片惊叫,上蹿下跳 —— 这群 “小鬼子”,开始挨家挨户掏鸡窝、摸鸡蛋,像群小贼似的,翻得满院狼藉。还干了票大的:逮了一只鸡。七手八脚鸡没杀死,倒先把一条腿活生生割下来,烤得半生不熟,滋滋冒油,你一口我一口,分了个干净,吃得满嘴油。
当天晚上,幺妹家门前的核桃树上,就多了一只谁也逮不住的独腿鸟。
这彻底释放的日子,哪只属于孩子?大人们早就彻底放飞了。
日上三竿,各家还在屋里院里忙自己的事,不见一个人出工;太阳还挂得老高,远没到收工时分,人们就欢天喜地回家,大包小包满载而归,有菜有柴,还有刚摘的野果,像蚂蚁搬家。啥人管?没人管。彻底乱套。每个人都尝到了滋味 —— 一种从长期紧绷里,突然松绑的轻松。
沟对面菜园边,那棵平时只当柴草的苦楝树,也偷偷开了花。头顶上艰难撑开的枝叶间,竟缀满了一大簇一大簇紫蓝色的小花,娇媚得让人不敢相信,在风里轻轻摇曳,散发着淡淡的清香。
平日里难得一回的乐子,忽然变成了天天都有的日常。幸福指数直接拉满,满满的获得感,舒坦又自在。大叔大婶们个个眉开眼笑,脸上的皱纹都舒展开了,看上去,足足年轻十岁。
望着这群快活到忘形的人,我心里直纳闷:这出门都得揣着介绍信的年月,他俩咋就跟变戏法似的,消失得无影无踪?没人知道他们去了哪儿,也没人能说清这混乱的日子,还能持续多久。只有田埂上的笑声,伴着苦楝花的清香,在村子里飘来飘去,像一场并不真实的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