热闹一散,日子又变回老牛拉磨,不疾不徐,一圈圈慢悠悠转着。
夕阳给村口那棵大枫树、树下的吊脚楼,都裹上一层金灿灿的亮箔;对面,隔着沟田的赶集路上,人声喧嚷、狗叫此起彼伏,远远望去,活像一张漂漂亮亮的老明信片,连风里的尘土味,都透着几分温柔。
山里的日头落得快,偏旱年景,反倒能盼来丰年。我本不想去凑那个热闹 —— 沟头八队的河边,离这儿少说也有五里地,山路崎岖,走一趟得费半天劲。可架不住 “小暑大暑,上蒸下煮” 的酷热,在地里薅了一天草,汗珠子顺着脊梁往下淌,衣裳能拧出半盆水,胳膊被玉米叶划得火辣辣的,跟被泼了滚油似的。
村民们素来不习惯盆浴,平日里就用个碗口大的木盆,烧点热水浸湿毛巾,擦一擦就算洗过澡。我每回黄昏在屋里盆浴,屋后小路上,总有人隔着木板壁跟我搭话;屋前,已有人乐呵呵地敲门打趣:“水可得烧滚开啊!要不要帮忙支起杀猪凳?”他们把我洗澡,当成杀年猪煺毛一样逗乐,还一本正经替我担心:再这么天天洗,别把身子骨洗坏咯,落下病根。
可遇上这种极端高温天气,他们也会相约去河里泡澡解暑,只是大姑娘和上了年纪的老人不掺和,男男女女的汉子和媳妇们,便聚成一伙,图个痛快。
奔腾不息的木叶河,在前面拐了个急弯,一头扎进巨崖底下,没了踪影。崖壁前,却留下一汪绿莹莹的深潭,像一块温润的翡翠,嵌在山野之间,潭水清澈见底,能看见水底圆润的卵石和游来游去的小鱼。
崖下长着一片茂密的灌木,当地人叫 “马桑”。可千万别被它鲜嫩翠绿的样子骗了 —— 这玩意儿是山里的 “迷魂药”,砍几枝扔进河里,不消半天,鱼儿就跟喝醉了似的,晕乎乎翻着肚皮漂上来。那些指头长短、圆滚滚的暗河冷水鱼,多脂又细嫩,是难得的美味。
刚到潭边,就见男人们扯下头上的裹布往石头上一甩,衣裳扒下来随手一扔,光着身子 “扑通、扑通” 往水里跳,溅起一朵朵水花。我正看得发怔,眼角余光忽然瞥见两三丈开外的水面上,飘着几缕乌黑长发 —— 一群嫂子媳妇,也光溜溜钻进了水里。我的天!
我心跳一下子飙上来,像揣了只兔子,“咚咚” 直响,赶紧低下头撩水,可眼角就是管不住,忍不住往那边瞟。她们浮在水里,白花花一片,像一群戏水的天鹅,水珠顺着乌黑的发丝滑落,融进碧绿的潭水,美得晃眼。
土家人大多不擅游泳,只能站在过腰深的水里,图个凉快、洗个爽。幺妹哥深吸一口气,猛地扎进水里,脸红腮鼓,使出压箱底的本事往外游。只听得 “哗哗” 水声翻江倒海,一圈圈大浪花往潭边扑,他人却几乎在原地扑腾,像头掉进水里拼命挣扎的活猪,逗得旁边的人直笑。后面还有人不甘示弱,跟着一通猛刨,溅得满潭水花,反倒没往前挪半寸。
“喂 —— 这边来!” 水里有人朝我挥手,脸上全是坦荡的笑,是一嫂子,她露着半截身子跟我打招呼。我回过神,红着脸站在浅水区,浑身不自在。可我明显感觉到,水里不管男的女的,目光全盯在我那二指宽的遮羞布上,跟看个稀罕怪物似的。我死死攥着短裤角,说啥也跨不出 “天浴” 那一步。
一边往水深处挪,我一边捧水往胸口、脸上浇。清凉的水漫过皮肤,带走一身燥热,舒服得让人忍不住叹气。心里忽然蹿出一股逞强的念头,准备狠狠露一手:猛憋一口气潜下去半分钟,再 “唰” 地冒出来,来一套自由式破浪前行,最后躺在潭心仰泳看天,让他们也开开眼,啥叫真本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