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逗的还是老会计本人。别看老爷子念报纸时不苟言笑、一本正经，私下里花花点子可不少：有回公社预先通知要开长会，他竟从中嗅出了商机，立马把自家菜园子全改种了小葱。等镇上饭店小葱断供时，他那茬葱正好上市，扎扎实实卖了个好价钱。他还盘算着，赶集悄悄收些连猪都不爱吃的青菜，腌成咸菜，拌上少许红辣椒，等开春菜荒时，挑到镇上两毛钱一碗零卖。甚至打算在冬腊月，低价收些乳猪，在家搭个温棚，添盐加料精心喂养，赶开春时脱手，狠赚一笔…… 曾听人说，他家要不是临近解放时家遭不幸卖了地，因祸得福，至少得划 “富农”。

更见真章的是，就在前不久，他花七块钱买了只瘦骨嶙峋的羊，宰了之后，光一张羊皮就卖了十四块。羊肉白吃不算，还净赚七块钱，外加五斤 “饲料奖售粮”。这操作让供销社的人都纳闷：羊还活着，他两手抓住脊骨猛往上一拎，就能知道羊皮能卖多少钱，比相面的先生还神！那段日子，他兜里揣着赚来的票子，哼着：“直嘎多，里嘎多”—— 这些土家文化的碎片，春儿听了都摸不着头脑。这才是真本事啊。

可老话讲得没错，人怕出名猪怕壮。

“有的人是不是旧病复发，病还病得不轻！？” 上次批斗会的末尾，当矮叫花的 “游动鼠标” 点出 “投机倒把” 这关键词时，老会计的脸 “唰” 地一下，白得跟糊墙的石灰似的。他本就曾因集上卖烟叶被处理过，有过 “前科”。接下来的几天，他像被人误按了 “快进” 键，不分昼夜地往大队、公社里跑，说话都不利索了。捏着赚来的那几块钱，非要上交不可。他像被鬼魂附身似的，带着哭腔逢人就说、见人就辩，跺足捶胸。要知道， “投机倒把”属于“破坏社会主义经济秩序” ，能判重罪的。

侥幸脱身后，老会计彻底安分了，从此待人接物，处处都透着股服服帖帖的谨慎。

但有 “病” 的，又岂止老会计一个？

齐巴子的 “锅碗经” 念了多年，痛心疾首、苦口婆心，可大伙儿基本都当笑话听。任凭什么学习、读报纸，全是走过场。即便隔三差五搞一场大规模、全脱产的教育活动，也是白费力气 —— 虚头巴脑的东西，压根不顶用。别指望靠几天学习，就能彻底改变一个人。散会的哨声一响，大伙儿该怎么样还怎么样。打根上就烂了。

现实最残酷的地方在于，它终究不是童话，也不讲情怀。想当年，多少先辈为信仰前仆后继，可真要兑现那份理想，又怎绕得过日常的穿衣吃饭、柴米油盐？

生活的一日三餐，才是人间最清醒的终极教育。只要凑近了看，就会明白：吃着集体的饭，却砸着集体的锅，早已成了每个人身上，非动开颅手术不能除的病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