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以为记完工分、把明天的农活排布妥当,再跟大伙东拉西扯几句闲篇,这夜会便能散场了……哪晓得,这会压根没个头。
家里的猪草还堆在灶房角,等着我回去剁得细碎。白天地里薅草,累得像条吐舌头的狗,连直腰都要费几分劲,晚上还要陪着这群人熬鹰似的耗着,真当人是不用歇气的永动机?齐巴子挥了挥蒲扇似的手,脸上挂着满不在乎的糙笑:生死有命,懒搞得那厮爱逃就逃,随他去,翻不出啥浪花。我心里也暗琢磨,他还能上天入地不成?野外没吃没住,这么些日子,就算是山里野惯了的猴儿,也该蔫头耷脑、没了精气神。
可今夜这场通宵大侃,倒真不是瞎耗——我哥俩当初差点落户的六队,近来怪事一桩接一桩,邪乎得很,由不得人不放在心上。
这些年春荒青黄不接,各队里为了抢那点救命的“返销粮”,个个都成了戏精上身:有的拖家带口堵在队长家门口,哭天抢地不肯走;有的干脆全家白天关门睡大觉,摆出自家就此销户的架势,就为多争一口粮。唯独六队邪门得离谱——那地方守在山顶,天寒地冻,土薄石多,解放前还跟土匪沾亲带故,按说这关头,该抢得头破血流才对,偏生安静得像口封了多年的古井,半点动静都没有,连句哭穷的话都没传出来过。
此刻,齐巴子突然压低声音,爆出前不久公社秘会的内幕,一屋子人顿时瞠目结舌,连呼吸都放轻了几分。
书记连夜亲自主持“返销粮”分配密会,会场的汽灯亮得刺眼,像阵地上的探照灯,晃得人眼睛发花、心里发慌,静得能听见墙角蚊子振翅的“嗡嗡”声。书记眼神凌厉如刀,一开场就拍着桌子,那语气,跟训孙子似的,差不多把一众队长骂了个狗血淋头。可那些队长们,个个都跟斗兽场里的满血斗士似的,半分怯懦都没有,眼睛瞪得溜圆,只等瞅准机会,就为自家队里搏一把粮。要知道,“撒胡椒面”似的分配返销粮,还能不出乱子,历来也是上级对公社书记履职能力的重要考量,没人敢掉以轻心。
齐巴子倒稳得住,他这命,就属洞庭湖上的麻雀,什么大风大浪没见过?早摸清了这里面的套路——这地方根本不是说理的地界,是玩“打地鼠”的游戏,谁冒头,谁就挨锤。他索性缩在角落里,抱着胳膊瞧热闹,看那些不知天高地厚的刺头,在刀口上耍花样、逞能耐,到最后,个个都成了“伤痕文学”的素材。
好戏,还在后头。
就在这时,山顶六队的胡队长突然“嚯”地站起身,嗓门洪亮:“咱干沟这地方,是真‘干’啊!荒月里哪队不闹断粮?可咱六队占着山顶,遍山都是野菜,一碗玉米面糊糊,能搅上一大锅!日子过得去,不缺这口粮。这返销粮,咱让给沟下的兄弟队,发……发扬共产主义风格!”
看他那假模假式的模样,越瞧越滑稽,活像一只野猴子套了身西装,说完还跟明星谢幕似的,挥着手。
满场瞬间鸦雀无声,连汽灯“滋滋”的燃烧声都变得格外清晰。齐巴子更是目瞪口呆,嘴里喃喃自语:“这家伙莫不是被刚才的阵势吓傻了?他可不是这种秀气人啊?”往年春荒,胡队长哭穷能哭出二里地去,拉着书记不放,今儿个怎么突然转了性?放着几千斤返销粮不要,就不怕回去被乡亲们活埋了?
六队那穷窝子,几年前还家家点松明当灯,昏昏暗暗,连件像样的家当都没有;可转眼之间,竟户户杀年猪、贴春联,茅草房、连猪圈都全换成了青瓦。鬼才信他们是靠挖野菜发的家。
书记也懵了,剩下半肚子“镇场词”,全噎在嗓子眼。他猛地抢上前,紧紧攥住胡队长的手使劲摇晃,激动得满脸血红,声音都发颤:“感人啊!太感人了!这才是共产主义战士该有的样子!”
也不知是不是读过兵法,书记转头就给胡队长戴高帽,从革命英雄讲到哲学境界,激情四溢,说得自己都热血沸腾。可惜底下的队长们,像早看穿了这把戏,跟事先约好一般,没一个人接茬,个个低着头,心里跟明镜似的。
连坐在“标杆人物”胡队长旁边的齐巴子,都被众人不时投来的目光扫得浑身不自在,跟受审似的。他在心里暗骂:装啥装!龟儿子前几年春荒,还领着全村人扛着门板、拆了瓦片下沟换粮,求爹爹告奶奶,今儿个装起大尾巴狼了……
他突然灵光一闪,破天荒对胡队长高看了一眼:“莫不是他在偷偷搞单干……听说前些日子有外来的木匠,在六队打了半年木柜,家家户户都囤着粮呢!连那个跟畜生都能勾搭上的癞子,都开始张罗着娶媳妇了。”
话刚说到这儿,火塘边直接炸了锅。有人猛地跳起来,吼喊声差点把屋顶掀翻,眼里满是血丝。平日谁都不拿正眼瞧的穷邻居,转眼就住上了“别墅”、开上大奔,这谁能忍?
我也跟着举证:“前儿六队办丧宴,桌桌都是十大碗,白米饭管够,那蒸肉,巴掌大一块!”
齐巴子赶紧伸手往下压,扯着嗓子喊:“冷静!冷静!得从长计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