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把头上的裹头解下来,又重新缠上,一圈又一圈,手指有些发颤。有人提议去算命瞎子那儿问问吉凶,被齐巴子一口回绝:“瞎胡闹!这种事,能让外人知道?”他再三强调要保密,尤其要提防家里的亲戚,特别是那些嘴碎的妇女;防范对象,还包括时不时来村里巡逻的矮叫花,以及村小学里那老夫子。他反复叮嘱,像嘱咐狗子过年。
桑拿天密不透风的火塘屋里,密会,在一片激愤与躁动中继续,人人挥汗如雨,脸上却写满了不甘与期待。“到底搞不搞?大家表个态!磨磨蹭蹭的,啥都做不成!”有人扯着嗓子吼,声音里满是急切。
我这才后知后觉地意识到,这夜会绝不寻常。试想,在这片广阔的国土上,一个小小的生产队长,竟敢领头干出这逆天的事,简直就像放牛娃敢把生产队的牛牵去卖了,胆子大得离谱!这可比日后载入史册的小岗村十八位勇士签下“生死状”,还要早上整整五年!一股强烈的陌生感,夹杂着一丝惶恐,悄悄涌上我的心头。
谁没想过后果?这等同于明晃晃的犯罪,是要被批斗、被法办的。一旦败露,就算不丢性命,也得牢底坐穿,一家老小都要被牵连,永无翻身之日。
齐巴子头上的裹头,缠了又拆,拆了又缠。前些日子,他被兄长出逃的事搅得焦头烂额,可此刻,眼神却异常清醒:“事关重大,每个人都得表个态!”
我这才回过味来 —— 最近干活,大家话题咋就再无荤腥,而是哪座山的土肥、哪块田保收、哪片坡茶树密。原来,他们早就在不动声色地盘家底了!只我还蒙在鼓里。
远处,木叶河的流水声传来,如潮如浪,拍打着寂静的山野,也拍打着屋里每个人忐忑的心。
决心已定。齐巴子深吸一口气,缓缓开口:“等明年开春,生产队解散。到时候,我还像往常一样,在村口大枫树下喊集合,大伙儿听着就行,然后各自上坡,各干各的活!”
我不由得暗暗心惊,也不得不相信自己的眼睛:平日里为集体六亲不认、向来代表正能量的人,搞起颠覆来,竟跟给自己剪只鞋垫一样简单!
“阴倒搞!抓不到证据,还能把老子卵啃了不成?!”齐巴子第一个表态,声音不大,却字字铿锵,无疑是押上了自己的全部身家。油灯光下,他那高颧骨、挺鼻梁的脸,轮廓分明得像一幅黑白版画。
“搞!必须搞!不搞是杂种!”有人跟着吼,语气斩钉截铁,眼里闪着孤注一掷的光。
村里人,谁心里没自己的小算盘?我环顾身边一张张熟悉的面孔,不由得暗自吃惊:干这样逆天的大事,竟然没有半点内卷,画出了这么大一个同心圆。
人们逐一表态。有人像醉汉舞枪,明明心里怕得要死,手都在抖,却硬着头皮喊出“搞”字,像是终于命中了靶心,松了一口气;有人如老蛇出洞,吞吞吐吐,欲言又止,谨慎得不行,生怕说错一个字;还有的则像猛虎扑羊,一开口就直切主题,半点不含糊,眼里满是笃定。
轮到老会计,他却先来了段“脱口秀”,扯着嗓子吐槽队里有些人薅秧跟掸露水似的,拿根竹竿在稻尖上晃两圈,就混到了工分,说得绘声绘色,逗得满场哈哈大笑,气氛倒是松快了几分。“人或许能骗,能蒙混过关,可那庄稼呢,庄稼能骗吗?”一番话说得洋洋洒洒,头头是道,可就是不肯切题,不肯表态。直到众人一再催促“表态!快表态!别磨叽!”,他才像突然踩了钉子似的,身子一僵,支支吾吾:“这个嘛……反正……”遮遮掩掩,半天没了下文。
也难怪,他本就背景复杂,前些日子那单羊买卖遭清算后,从此便谨小慎微,能不作声就绝不开口,万不得已要说话,也只凑到别人耳边,还不时四处张望,满心发怵。
无论何时,大伙也没把我丢下。齐巴子说,到时候分地,也按正劳力的标准给我分。一如至亲。
怀着对温饱的向往,对好日子的期盼,屋子里的人既兴奋又紧张。表态、商量对策、规划后续的路线,你一言我一语,争论不休——看样子,这场会,开到天亮都没完没了。
只是,我的未来又会在哪里呢?我默默地想。罢了,听命吧。我渐渐失去了兴趣,只觉得浑身疲惫。我推门出去透透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