屋檐上有老鼠跑酷,“窸窸窣窣”,搅得人心烦;不知何时下起了雨,雨点打在杉树皮屋顶上,跟撒豆子似的,越下越急。
我躺在床上,望着昏暗的屋顶,心里清楚,自此,木叶河畔的清风里,关于我的传说,怕是至少四代不绝——不是什么光彩事,全是我荒唐可笑的报应。
……
夜里,昏昏沉沉地,我突然被一阵嘈杂声惊醒。
好家伙,那惊飞的鸟鸣声,混着人们的奔跑喊叫、狗的狂吠,乱得跟菜市场打群架似的。慌乱中,还能听见有人拖着东西跑,叮铃哐啷的,像是谁把全村的锅碗瓢盆都砸到了一块儿。
我一下子紧张得汗毛竖起,脑子里疯狂脑补剧情:是豹子下山偷牛,遭围堵?还是我和小媳妇的事露了馅,她没脸见人想不开了?再不然,难道是小张天天念叨的第三次世界大战,真的打响了?这脑洞一开,吓得我自己都打了个激灵。
眼睛肿得几乎睁不开,感觉脑袋里像有个陀螺在不停打转,头晕目眩。我好不容易眯开一条缝,斜仰着头,顺手抄起床边的斧头,脚下跟踩在棉花上似的,跌跌撞撞地摸出了门。
嚯!不远处的石楼二楼窗口,浓烟滚滚。人们在楼下跑来跑去,慌作一团,可这地方离水源太远,大伙儿只能端盆提桶地泼水灭火,一盆盆水泼上去,根本不顶用。有人扛来粗壮的木料,两个人撑着,小心翼翼地往二楼爬,下面几个人抡着拳头,使劲踹门,“砰砰”的声响震得墙都直哆嗦。怪不得齐巴子当初说这石楼结实,枪炮都不怕,这会儿看着,简直就是电影里攻打碉堡的现场,混乱又惊险。
我还没弄明白到底发生了什么,手里的斧头“嗖”地一下就没了。转头一瞧,原来是齐巴子把斧头抢了过去,他力气大,三两下就劈开了一块窗板,浓烟“轰”地一下涌了出来,像放了烟雾弹似的,呛得周围的人纷纷后退,咳嗽不止。人们手忙脚乱地往窗口泼水,好不容易有人冒着浓烟跳进去,打开了房门,屋里什么都看不清,只能听见“噼里啪啦”的燃烧声。进去救火的人,没一会儿就全成了落汤鸡,却依旧忙着往外抱柴、搬那张雕花大方桌。
这时,我看见半截红被人从楼上带了下来。楼上火苗都蹿得老高了,他怎么会在那儿?众人架着他的样子,既像制服一只发疯的哈士奇,又像在演一出乡村版“绑架”闹剧。半截红一瘸一拐地挣扎着,一边哭喊一边扭动身子。幺妹哥、大嫂的丈夫还有花生米三个人,死死拖拽着他,往老屋的方向走,他挣扎得厉害,几个人都有些按不住。后面跟着齐巴子和老会计,老会计激动得边说边比划。齐巴子还不忘回头吆喝:“都别看热闹了,帮忙搬东西!就是失个火,没啥事!”
失火?大队锁上两年的空房子,平白无故地起火,而且半截红还在楼上?看他被按着不让乱喊的样子,浑身是烟,衣衫破烂,这能叫“没啥事”?我心里犯着嘀咕,觉得不对劲。
受惊的鸟儿在头顶乱飞,叫声刺耳。
我抽了抽鼻子,一股刺鼻的煤油味钻进鼻腔——好家伙,这恐怕不是意外失火,是有人故意纵火吧?
那边,路旁的老屋就算门关得严严实实,也挡不住半截红的哭喊:“不值啊,荞花……我鬼迷心窍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