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这高兴劲儿还没焐热乎，喂到第三天，就出了幺蛾子：发酵桶里的饲料先是一个劲儿地冒泡，咕嘟咕嘟的，颜色也逐渐由黄变黑，接着便酸气冲天。那股酸臭味，跟掺了墨水的豆腐渣似的，能把过路狗熏得直打喷嚏，更别说猪了。

我想扔了可惜，就凑合掺着喂吧，哪想猪吃了跟中了招似的，就痛苦地弓着背，整天在圈里打转，拉稀，看得我直叹气。只得一桶桶地往粪坑里倒。真是理想无限好，现实却结结实实把我坑了个脚朝天，先前的欢喜，瞬间烟消云散。

一切又回到了老样子，我心里说不出的沮丧。

可尝过甜头的人，又哪肯轻易罢手？我托赶集的小张，给九二〇捎去半瓶虎骨酒疗伤，顺便把实情相告。嘿，没曾想，小张回来时，一块塑料膜、舀一碗凉水，跟变戏法似的，就把难题给解了！还教我如何用前次的饲料当引子，搞连续发酵，步骤简单得很，跟煮碗面条没啥两样。

我的事总算妥当了，心里的石头也落了地。趁着这股劲儿，我也关心起九二〇挨揍的事。既然先前的血案已经告破，九二〇是被冤枉的，可先前拿他当“特务”往死里揍，他那一身的瘀青，总该有个说法吧？

可供销社主任的解释，却满是敷衍，听得人云里雾里：“这不是走群众路线嘛，大伙儿的阶级感情浓，下手难免就重了些。再说……你瞅瞅他，掐人家的土豆花，跟公社书记叫板，还在厕所边上挖坑……从头到脚，你说说，哪点像个正常人？求锤得锤，这能怨谁？”他的话里话外，全是掩不住的厌恶和不耐烦。

如今我见着九二〇，简直跟见了大师似的，满心敬佩。每次赶集，我必往他那破棚子里钻，听他讲发酵、讲沼气、讲那些我听不懂的学问。早前我还嫌他瞎折腾的沼气池，现在瞅着，不管是拱盖、胶管，还是那进料口、隔离板，都越看越稀罕。心里也盘算着，等有空了，我也弄一个，省得砍柴受累。

最近，他在屋檐下摆了七八只花盆，里面全种上了土豆，听说他又开始琢磨土豆连作减产的世界性难题，整天蹲在花盆旁，观察土豆的长势，记记画画的。他还天天抱着半导体收音机听英语，说怕时间长了，把外语给撂荒了，以后说不定能派上用场。

不过今儿个小张也带来个坏消息 —— 之前被我回绝的 “袁文教”，又托他带了话，还在劝我回心转意，话里意味深长：“别那么傲气。人呐，总有求人的时候。” 教我做人。我无从辩白，只听出了话里藏着的威胁。我手脚发凉：本就政审过不了关，如今又结下这么个仇家。唉，这下，我怕是彻底死翘翘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