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常情况下,掌钎的人会在每一锤落下的间隙,顺势转一下钢钎,这样既能让炮眼凿得更圆、更深,也能减少钎身与石头的摩擦。可竹片夹着钢钎,压根固定不住,转也转不动,害得我抡锤时总提心吊胆,生怕钢钎滑偏,砸到他的手。更糟的是,没了人手转动借力,钢钎没凿几下就卡在了石头缝里,跟生了根似的,怎么拔都拔不出来,急得我满头大汗。
这狼狈样很快引来一群看热闹的队员,大家围在一旁,七嘴八舌地出主意。有人说提水浇在钢钎上,给石头“松松筋骨”;有人喊着去拾柴烧,用高温把石头烤裂,逼出钢钎来;还有人半开玩笑地说,干脆别管了,留着当“纪念”。一时间,工地上一片嘈杂,沸沸扬扬,我站在原地,脸烧得通红,恨不能找个地缝钻进去。
折腾了快半个小时,换了好几种法子,钢钎总算被“请”了出来。我的单衣早就被汗水浸透,紧紧贴在背上,风一吹,凉飕飕的,浑身的力气也几乎耗尽。
我对这小伙满是愧疚,便主动多承担了掌钎的活儿,让他抡锤,减少危险。休息时闲聊,我才知道,他其实已经21岁了,只是长得瘦小。这个家在十五里外别大队的小伙,竟然对我的事儿了如指掌,连我哥俩半夜去山上捡茶籽、我帮人抬丧的事都知道,说起这些的时候,眼里满是佩服,像是总算见到了久闻的“传奇”长什么样。
可我心里却门儿清:哪有什么传奇,我和我哥那些被人琢磨不透、津津乐道的行为,不过是被生存危机逼到墙角,下意识做出的条件反射,都是为了活下去的无奈之举。就像“鸡飞狗跳”这词儿,鸡和狗千百年来都枉背了惹是生非的骂名。您想想,那狗也未必要图谋不轨,若不跑,可能就被人打瘸;那鸡也并非想惹事,不飞,可能就被人抓去煲了汤。求生的本能,竟致闻名遐迩,大放异彩。
木叶河水声轰鸣,盖过了周遭的一切,我们扯着嗓子地聊着。
我们分队的队长,人称“二杆子”,四十多岁的年纪,脸上刻着风霜,是公社本部指派的工程指挥兼炮手,也是个实打实的施工行家。水渠的走向、标高、质量标准,哪儿该打眼、哪儿该放炮,他压根不用看图纸,凭着经验就门儿清。平日里,他总提着一个木桶,拿竹片蘸点石灰,在工地上东戳戳、西点点,用石灰画的线和记号,大家一看就明明白白,不用多问。
他朝我们这边走来了。走到我们辛苦凿出的第一个炮眼旁,他弯腰把一根棍儿插进炮眼里,随手拾个破撮箕一盖,又指了指堆石头、石灰的地方,没说一句话,转身就走了。我心里犯了怵,琢磨来琢磨去:这是夸我们活儿干得合格,做上标记,还是瞧不上眼,暗示着让我们换个岗位,别在这儿耽误工夫?越想心里越没底。
我也突然意识到,刚才我那狼狈不堪的样子,最可能在一旁偷着乐的,一定是春儿。可我下意识地朝他那边望去,却发现这个处处跟我作对的对头,一整天都闷头搬石头,也没跟人说笑,蔫蔫的瘦到脱了像。这反倒让我有些不习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