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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3章 大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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暮色四合时,船像一条累垮了的老鱼,慢悠悠靠上涪陵码头。走下跳板,我踩着河滩上的卵石登岸,夜色早已把天幕铺成一块密不透风的大黑布。明日还要独自换船,溯着乌江往回赶。

身旁的长江,在黑夜里闷头向东奔涌,浪声哗哗,像谁在暗处没完没了地叹气。

黑暗里唯一一点光亮勾住了我的视线 —— 岸边泊船的灯火,堪堪照亮江面一小块,那片水却像撒欢一般,晃得兴奋,闪得狂热,像在唱一支没有调子的歌。浩浩荡荡向前奔流,势不可挡。

灯影之外,夜空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偶尔窜出的汽笛声如同炸雷,惊得人浑身一颤。江面上几道光柱胡乱扫动,像巨人举着魔杖在施法,悄无声息,反倒比扯开嗓子吆喝更让人心里发慌。脚下的卵石滩硌得脚心发疼,那些石头不知是哪一年被洪水裹挟而来,如今随意丢弃在这里,没了去处。

我停下脚步,脑子里忽然像被什么东西敲开一道缝隙:人啊,哪里只是眼前这副模样?过去的日子早已黏在骨头上,未来的路,还得一步一步,踩着泥泞慢慢挪。

这次回渝都,从小张口中听说了谢丽云的境况,心里悬了许久的石头总算落了地,却砸得更沉 ——

她顶了父亲的职,进了国营大厂,还被选进厂里的宣传队。那个腿有点瘸的未婚夫在服装厂上班,为了凑齐结婚的 “顶配”,真是豁出去了。就为一块手表,竟差点闹出人命:

他有个戴手表的同事,平日里被众人捧得飘飘然。毕竟一月三十块的工资,要换一块一百二十元、还得凭厚厚一沓工业券才能买到的亮闪闪的奢侈品,实在稀罕。男人间的攀比心一上来,不知怎么就较上了劲,比谁更能吃苦。话赶话顶到了头,竟当众打赌:谁要是能吞下他一口 “鲜货”,手表就归谁。偏偏这个微瘸的青年,正对着这块结婚标配的手表红了眼,硬是在众目睽睽之下履约,把锃亮的手表戴在了手腕上。输了表的同事平白赔进去四个月工资,怕是肠子都悔青了。可第二天,他就被家里人逼着,蔫头耷脑地上门反悔。好不容易到手的东西,哪能轻易归还?赢的人梗着脖子,只丢下一句:“有本事照原样赢回去。”

结果呢?前者当初吞的是 “现做的”,后者这次竟不知从哪个旱厕刨来了 “陈货”,一口咽下去,人当晚就被抬进医院,抢救了一天一夜才捡回一条命。

手表终究得而复失。可就是这样一个夏天连根冰棒都舍不得买的人,最后硬是给婚房置齐了全套家具,连同人人艳羡的 “三转一响”—— 自行车、缝纫机、手表、收音机,一件没落下。

但命运总充满荒诞的变数。准新郎无意间发现了未婚妻心神不宁的缘由:她与宣传队里家境优渥的 “李玉和” 扮演者,关系早已超出舞台上的角色。

他拉着她回忆往昔,掏出珍藏的情书、包裹底单,还有一沓卖血的收据,哭得泣不成声。她穿着花绸连衣裙,像一只艳丽的彩蝶,只冷冷地甩出四个字:“一刀两断!” 说分就分,半分情面都不留。

在一个平常的、薄雾弥漫的清晨,一声闷响砸碎了都市的宁静。大街旁的楼下很快围满了人,地上躺着脑浆四溅的微瘸青年,是从高楼窗台一跃而下的。他手里还攥着那只搪瓷杯,摔得只剩变形的铁皮。而楼上那间布置一新的婚房里,漂亮依旧的谢丽云,也早已没了气息。

潜意识里,我始终不愿相信:回城不过一年多,她就这么没了?

…… 没想到,没过几天,我竟被公安局传唤了。看见在门口等候的小张,我心里咯噔一下,准是这小子在医院胡闹的事把我也牵连了。

审讯室小得像一口棺材,墙壁白得刺眼,晃得人心慌。我被示意坐下,头一回进这种地方,指尖都在发抖。对面坐着两位穿警服的人,脸板得像铁板,眼神锐利得仿佛能剜下一块肉。

“你知道这是什么地方吗?” 其中一人先开口,语气硬邦邦的,像淬了冰。我心里直发慌,忙辩解:“小张在医院搞的那些事跟我没关系,别听他胡说……” 话没说完,就被厉声打断。

“下放的时候,你跟她走得近,追过她,帮她挖地种菜?对她感情很深,是不是?” 另一人接过话头,盯着我,“别人结婚,你也不至于下这么狠的手吧?”

“谁?” 我脑屏上全是雪花点。

“还用说?” 民警语气带着几分笃定,“瞒不住的 —— 她眼角膜里,清清楚楚留着你的影子。”

我这才反应过来他们说的是谁,惊得差点从椅子上弹起来。曾听人说,人死后眼角膜会留下最后看见的影像,可我和谢丽云,明明已经一年多没见过面,她眼里竟还留着我的影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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