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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2章 医院意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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接连收到家中两封急电,字字如炸雷在心头滚过 ——“母病危,速回”。

可真见着母亲,那 “病危” 二字竟烟消云散。她含着泪摩挲我掌心磨出的厚茧,絮絮念叨,说我三年未归,就怕我在乡下娶回个烧柴妹。这也是知青父母们最悬心的事。我压在心底的困顿与委屈,却像一包受潮的烟,掏不出,也燃不着,只能闷在肚里,连半句抱怨都吐不出来。

两天后,我去医院补牙。年纪轻轻便说话漏风,活像个自带笑点的漏风葫芦。

更让我吃惊的是,病历首页的姓名、性别、年龄旁,竟多了一栏 “成分”。这辈子最怕填表,没想到补颗牙,还要论出身。

天生的犟脾气被这点火星一撩,噌地冒了火。我抓起笔,在 “成分” 栏狠狠写下 “黑五类”。心底的火噼啪作响:我倒要看看,还能长出爪子挠人不成?

医生接过表格,转身摘口罩的动作,像扯下一层严肃的面具。他朝我摆手,那意思比 “禁止通行” 的牌子还要明白。我猛地从治疗椅上坐起身。他摇着病历本哗啦啦响,像台喘不上气的蒸汽机车,呼哧呼哧对着我斥,我 “不符合基本条件”,竟把补牙当成了只发给 “根正苗红” 之人的福利。

一场唇枪舌剑就此爆发。走廊很快挤满看热闹的人,如同赶集。

那牙科医生倒是立场坚定,可惜嘴笨得像没上弦的发条玩具,半天拧不出一句利索话。我肚里的《语录》滚瓜烂熟,虽是以一敌三,却句句打靶般精准,次次戳中他们的哑穴。几番交锋,都把对方噎得哑口无言。

可他们三人一拥而上,像抬牲口似的把我从椅上拽下来,连人带病历往楼顶的 “革委会” 拖。不讲武德。直到我的脸被死死按在桌面上,贴得能数清木纹,嘴里的抗议才像被掐灭的烟头,彻底没了声息。

最具戏剧性的,是这场闹剧的收尾。

医院打电话通知了父母单位,让家人来领人。对方还问我母亲:“这孩子是不是受了什么刺激?” 母亲只说,我是下放酉阳三年没调回来的知青。

“三年?那地方可是……牙是大山里摔的?听说还有野人抢媳妇生娃?” 他们看我的眼神,活像见着九死一生、从十八层地狱里爬出来的活物。

再没人瞪眼,再没人指责。不多时,补牙竟成了 “特殊照顾”,我被重新扶上治疗椅。换了位头发花白的女大夫,补完牙还拉着我母亲低声叮嘱:“要注意,多上心。” 那体贴模样,比我亲姥姥还细致。

我身心俱疲,狼狈不堪。心头的火气早已熄灭,只剩一堆湿漉漉的冷灰。算了,不惹事。是非对错,在我这里早已成了被踩扁的废纸,半分分量都没有。

……

我出门闲逛。临近中午,街上行人稀疏。马路对面,便是庄严肃穆的红岩革命纪念馆大门。

纪念馆内著名的 “八十八步梯” 旁,是我下放前只读过半年的中学。我还记着那棵听过我们念书的大构树,那堵贴满大字报的砖墙,尤其记得语文老师写的那篇“让暴风雨来得更猛烈些吧!”。

果然,“暴风雨” 如期而至:大批判、大串联,火车上的 “外调人员” 比赶场的商贩还要多。为了职工档案里一句陈年旧事,他们追查得比寻自家祖坟被盗还要上心。后来运动愈演愈烈,怕是最会编戏的人也得挠头 —— 这哪里是暴风雨,分明是毁天灭地的滔天海啸,荒唐到后世都不敢相信。

正愣神间,身旁停下一个路人。我俩同时看见,路边货车底下,一线液体正慢悠悠向路边渗去。车上的大油桶圆鼓鼓的,像一群蹲在那儿打盹的胖小子。

一个中年男人蹲下身,手指蘸了蘸,先凑到鼻前一闻,再放进嘴里一尝,眼睛瞬间亮了,如同发现新大陆。他索性趴在地上,舌头伸得老长,吧唧吧唧舔了起来。很快又围过来几人,也跟着趴下。其中一人兴奋地叫嚷:“是菜油!好东西!” 他们跪在满是污垢的地上,舔得那般香甜。

……

二队知青小张比我更早回城来,还带着那位曾 “千里寻哥” 的 “亲妹” 来看我,两人黏得像扯不开的麦芽糖。

“亲妹” 比从前消瘦许多。我忽然想起小张曾说 “人乳是甜的”,还有他村里从粪坑捞起的死婴,心里猛地一沉,莫名替他们不是滋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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