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九七三年十月三日,我站在冷清的龚滩码头。三年前,就此踏上这块土地的地方。
身上裹着旧军大衣,心里百感交集。脚边的行李,比三年前多了两样东西 —— 一张入学通知书,还有一双幺妹亲手做的布鞋。
头一天,全村人一直把我送到村头小学旁。负责送我去镇上乘车的,是幺妹的哥,肩上挑着一担牛肉。我三年的工分钱合计一百多元,生产队一时拿不出现钱。我再三说不用了,没想到队里竟特意杀了一头牛抵给我。哈,小巴子抱着只狗崽来,要送给我?哦,是让给取个名。我想起了从前的球球,希望它还活着,便把这个名字给了小狗。就在这时,幺妹突然跑上前来,把一双布鞋塞进我手里 —— 按土家规矩,姑娘做鞋,只送给心上人或是丈夫。我又惊又喜,心头被幸福填满。自从去了基建队,我就再没机会和她好好说话,如今她终于勇敢地站到我面前。她用力咬着嘴唇,把眼睛噙满的泪水,硬生生憋成了一个灿烂的微笑。我轻声对她许诺,等毕业后,一定回来娶她。
下放三年,恍如一梦。想起当年同行的伙伴,我朝对岸绝壁望去,却连一只羊的影子都不见。
这几天,我默默收拾行李、办理手续,心里却没有半分激动。这是现实,还是一场梦?百里挑一的招生考试,我只上过一学期初中…… 更没忘记,自己政审 “见光死” 的身份。虽说副县长早已提前打点妥当,还托人把我那只惹祸的五屉柜送给了袁文教,可办手续时,还是免不了撞见他的愤懑:“工农兵子女都还没走完……”我低头默受着,像犯了罪。
但我心底总觉得,这一切未必是真的。就像把一堆废铁扔进搅拌机,结果自动旋出一辆法拉利?或许是单名重号太多,通知书发错了人,只是还没被发现?事已至此,也只能硬着头皮走下去,真要是查出来,大不了…… 我倾尽毕生的胆量与运气,像个负案在逃的人,时刻提心吊胆,只盼着能侥幸蒙混过关。
江面上白浪翻涌,船笛突然拉响,声音在峡谷间久久回荡。
远方灰沉的云层底下,透出一片透亮的曙红 —— 那是朝霞。我仿佛被这束光猛然惊醒:要走了,真的是我,要去读书了?终于迎来了命运的红利时刻。直到此时,我才确信无疑。
如同重生一般,泪水止不住地涌了出来。仁慈的上苍啊……
告别了,这片让我又爱又怕的土地,它在我身上刻下了永远抹不去的印记。而大枫树下,那些养育我、成全我的父老乡亲,还有我们必将崛起的伟大民族,却注定还要继续前行。
凝视着滔滔江水与天边霞光,我忽然明白,我的人生从此迎来了光明。由己及人,我终于听懂了木叶河日夜不息的诉说,也看清了它奔涌的方向 —— 那是世世代代的人们,对美好生活永不停止的追求与向往。
滔滔大江,千回百转,承载着亘古不变的渴望。它不分民族、语言与肤色,无视一切虚妄的标签;世间再高的山,也挡不住大江东去,滚滚东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