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说今天也回娘家，正好。”

“回娘家？”

三个字，清清楚楚，却让我听见了自己心碎的声音，再也说不出一句话。他向身边的媳妇介绍我，还热情邀我散集后去家里坐坐。我脑子一片混乱，把糖果塞进他的背篓，那副精心挑选的银手镯却始终没敢拿出来。心里只有一个念头：一切，都完了。

不甘心。我想让幺妹亲口告诉我，哪怕是最绝情的话。我想不通，她不是答应等我吗？我去基建队的几个月，为何连一点音讯都没有？读书时寄的三封信也杳无回音，才一年多的光景，怎么就一切都成了定局？

集市还没散，我便跌跌撞撞往干沟方向走，每一步都踩在心口上。望着远处熟悉的村庄，我忽然停住脚步 —— 我这是要去见谁呢？我站了很久，四周空荡荡的，只有暮色里缓缓流淌的河水，默默陪着我。

人生最痛的，不是头撞南墙，而是幸福明明就在眼前，自己却没勇气伸手抓住。

我掏出那副银手镯，在冰凉的金属上轻轻一吻，泪水霎时模糊了视线，抬手将它扔进了河里。我赌咒发誓，这辈子再也不踏回这片土地。至于后来是怎么回到学校的，早已记不清了，只知道没过多久便大病一场，像是死过一回。

可几十年过去，心里的牵挂却像野草，拔了又长。终究还是没忍住，违誓又回到这片让我又爱又痛的地方。人到暮年，明白没有下辈子，不想带着遗憾离开，总得给自己一个交代。

幺妹娘早已不在人世。昨天我托幺妹的嫂子捎去口信，可一直等到今天，也没见她回娘家。有些东西，一旦丢了，就再也找不回来了。可这世上没有忘情水，我还是想再见她一面 —— 那个曾与我互托终身的姑娘，我的幺妹，你现在，还好吗？

如今，伤痛早已被岁月磨得近乎麻木，我也曾问过自己：就算当年幺妹娘点头同意，后来回城大潮涌来，我真能扛住吗？就算爱得再深，面对城乡二元的巨大壁垒，落入柴米油盐的琐碎日常，我们真的能走到最后？我答不上来。这辈子与命运较劲的那点自豪感，瞬间变了滋味，连再见她一面的勇气，都所剩无几。

今天，这里连同周边的土家族、苗族自治县，都跟上了全国发展的脚步，彻底脱了贫，日子越过越有奔头了。

2000 年初稿，2026 年四月定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