旋风沉默了好一会儿。
它苦笑,“人,你让我想起来一个人,你的口吻很像他。”
“那是我的第一个主人,六十多岁的老头。”
“他退休了,每天没什么事做,出门最多就是买买菜,逛逛公园,听听早上的鸟叫。”
……
旋风从基地毕业的时候,整只狗是很兴奋的。
它们这些狗,从小就和人类打交道,接受训练后,学了很多普通狗不必学的技能。
只有极少数狗能意识到,它们是要当导盲犬的。
旋风就是其中之一。
它觉得这是件值得骄傲的事,它聪明,它听话,它擅长忍耐,人类才会挑中它,让它去做导盲犬。
年轻的齐钧也总是说,“旋风,你是最棒的。”
它通过所有考核。
它吃掉齐钧特地准备的庆祝蛋糕。
它的第一任主人在申请三年后等到了它。
旋风其实早就忘掉了老头叫什么名字,毕竟老头没有对着它自我介绍过,和老头来往的人也很少。
有人喊老头“爸”,有人喊老头“爷爷”,这都不是老头的名字。
不过这些不重要。
老头知道它叫旋风就好。
每天早上醒来,老头会先喊它的名字,摸它的头,问它饿不饿。
添粮倒水,等旋风吃饱喝足,老头会把导盲鞍套在它身上。
旋风一天的工作开始了。
它沉默,负责,陪老头走过一天又一天。
直到老头在公园的长椅上坐下,他说,“旋风,我们一起听会儿鸟叫。”
然后闭上眼睛,再也没有说过一句话。
旋风永远记得那天鸟叫有多清脆婉转。
空气里弥漫着淡淡的桂花香。
后来发生的事情很混乱,行人发现老头的异常,喊来警察医生,老人的亲人,慌乱中有人踩到它的尾巴,旋风痛得想大叫,但它在工作,便忍住了。
它被领到基地,再次见到齐钧。
被第二任主人领走的时候,旋风才恍惚意识到,它不会再见到老头了。
回忆到这儿,旋风停顿片刻。
谢棠玉也停下敲字的手——有些时机不适合开口的时候,她就用文字转述。
【老头……】
【旋风心里很爱老头吧】
【只有我在乎谢老师被旋风评价说像六十多岁的人么orz】
……
旋风有了新主人。
它决心要比上次做的更好。
但它很快就发现,这个年轻女孩太过骄傲,骄傲到即便意外失明,也相信自己一个人能独自生活得很好。
父母不放心她,让她申请导盲犬。
有只会看红绿灯的狗领着她上下班,怎么都要更安全些。
可那女孩却在努力练习怎么不依赖它。
她让旋风领着她把从自己家到盲人推拿店的路走了上千遍,记住每个路口的红绿灯配时。
她很少对旋风发布指令。
导盲导盲,旋风偶尔觉得自己没有在“导”,它只是在“跟”。
后来女孩在比赛中得奖,拿到出国学习的名额,就把旋风归还给基地。
“这狗很好,应该给更需要的人。”
她不需要。
弹幕险些吵起来。
【不需要为什么要申请导盲犬?】
【是父母要求的吧】
【可这对旋风是一种伤害吧】
【旋风付出那么多】
【最后就换来一句轻飘飘的“不需要”?】
【前两任其实人还好,但都对旋风造成了伤害】
接着,旋风遇到了赵叔。
赵叔是生活很规律的人,晨起要晨练,晚上要做晚操。
一日三餐,吃完绝不坐下,而是出门走五千步消食。
跑步,爬坡,倒着走。
赵叔的身体素质好得不像老年人,他连续参加三年的马拉松都跑完全程。
“好狗,好狗,”赵叔不喜欢喊旋风的名字,但会不停地夸赞他,然后说,“走。”
它的爪子发热,它的关节酸痛,它的疲惫日积月累。
但旋风不能拒绝。
齐钧交给它的拒绝是选择性的,即在“保护主人安全”的原则下,导盲犬要根据实际情况做出判断,是拒绝还是服从。
这些都不会危及赵叔的安全。
于是旋风选择忍耐。
忍耐到它老态尽显,走不了几步路就呼呼喘气。
赵叔算算它的年龄,说它大概到了退休的时候,把它送回基地。
面对肉泥和内脏堆成的蛋糕,旋风没了大快朵颐的胃口,它在齐钧期待的目光下舔了舔,回到自己的窝趴下。
它太累了。
累到它不喜欢“导盲犬”的身份,也不想让其他小狗变成导盲犬。
【也不是不能理解旋风】
【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