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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章 第 5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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返程的路途,比来时似乎更为漫长。车轮碾压过尚未完全解冻的土地,发出沉闷的辘辘声。

初春的风,已褪尽了严冬的凛冽,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湿暖,拂过枯黄与新绿交织的原野。远处山峦的背阴处还残留着未化的积雪,但向阳的坡地上,已能看见一层茸茸的、怯生生的嫩绿色,像是大地刚刚睁开惺忪的睡眼。

队伍中央,一辆比其他辎重车略为宽敞、却同样不起眼的马车,在精锐骑兵的严密拱卫下前行。厚重的车帘紧闭,隔绝了外界的光线与窥探。

车内,铺着厚厚的毛皮软垫,角落甚至还放着一个冒着丝丝暖气的铜制小手炉。

关卿尘便半靠在这些软垫上,身上盖着一条薄毯。他换下了之前那身单薄里衣,穿着一套质料柔软厚实的深蓝色常服,外面依旧罩着周行之那件玄色大氅。脚上,终于不再赤着,套上了一双做工精致、内里衬着厚厚羊毛的鹿皮短靴,温暖妥帖。

只是,这份“妥帖”是有代价的。

他的右脚脚踝处,那枚乌黑锃亮、贴合无比的精铁环扣依旧牢牢锁着。一条比之前略长、但同样坚固的锁链从环扣延伸出来,穿过马车厢壁上一个特意开出的、内缘包了软皮的小孔,一直延伸到车外。

锁链的另一端,并非固定在某个沉重的物体上,而是握在一只戴着玄铁护手的大手中。

周行之骑在一匹高大的乌骓马上,与关卿尘的马车并行。他身姿挺拔如松,玄甲在初春略显黯淡的天光下泛着冷硬的质感。他的左手控着缰绳,右手则松松地握着那根锁链,链条在他指间垂下几圈,随着马匹的步伐轻轻晃动。

他并未时时紧攥,甚至没有回头看向马车,但那根锁链的存在,本身就是最明确不过的宣告——掌控,以及寸步不离。

马车内,关卿尘闭着眼,看似在假寐。长长的睫羽在眼下投出淡淡的阴影,面容平静,唯有嘴角似乎噙着一丝极淡的、若有若无的弧度。他并没有真的睡着,全部的注意力,都集中在倾听外界的动静上。

风声,马蹄声,车轮声,士兵偶尔低沉的交谈声,兵器与甲胄轻微的碰撞声……所有这些声音,如同流水般掠过他异常敏锐的耳际。

他在等待,也在计算。

几个时辰前,队伍曾短暂停歇。周行之下马,亲自掀开车帘,将锁链在手中绕了两圈,才让他下车“方便”。

那是在一处背风的山坳,附近有片稀疏的林子。关卿尘在两名士兵目不转睛的监视下,走向一棵半枯的歪脖子老树。解手是假,留下信号是真。

就在他背对士兵、整理衣袍的刹那,指尖极其灵巧而迅速地从内襟边缘撕下两缕极细的、同色的布条,借着身体的遮挡,在树干一个不起眼的枝桠分叉处,飞快地绕了两圈,打了个看似随意、实则有特定寓意的结。

两根布条。

这是他与北冥军中心腹副将尹江望,在北上作战前便约定好的暗语。若他在战场上或战后选择“殉道”,了结一切,便留一根布条。若他决定活下去,返回大魏朝廷那个虎狼窝,继续在泥潭与黑暗中周旋,便留两根布条。

他相信尹江望。那小子看着混不吝,实则心细如发,胆大包天,且对自己有着超乎寻常的忠诚。北冥军溃败南撤,尹江望定然不会真的远离,他必会想方设法探查自己的下落。看到这两根布条,尹江望就会明白——主将还活着,且需要被“营救”回大魏。

留下信号后,关卿尘便被周行之重新锁回马车。锁链哗啦作响,周行之检查了一下那个结扣,确认无误,目光深晦地看了他一眼,没说什么。但关卿尘能感觉到,那目光里的审视与防备,如同无形的枷锁,比脚上的铁链更令人窒息。

现在,他如同一件特殊物品,被困在这温暖而牢固的移动囚笼里,一切主动权,似乎都交给了外面那个手握锁链的男人,以及不知何时会出现的尹江望。

时间一点点过去,日头渐高。关卿尘甚至能通过马车缝隙透入的光线变化,大致判断出时辰。他依旧闭目养神,呼吸平稳,唯有在锁链因马车颠簸而发出轻响时,指尖会几不可察地动一下。

忽然,前方传来一阵不同于军队行进的嘈杂声。隐约有唢呐呜咽,还有纷乱拖沓的脚步声和压抑的哭嚎,由远及近。

关卿尘的睫毛,几不可察地颤动了一下。

外头,周行之握着锁链的手微微一顿,他抬起头,锐利的目光投向队伍前方。

副将周青禾已策马向前,前去查看情况。

不多时,周青禾回来了,向周行之禀报:“将军,前方遇上一队出殡的。看样子是北地百姓,几十号人,抬着口棺材,说是家里老爷子去了,要赶去祖坟下葬。看方向,正好与我们同路一段。”

周行之眉头微蹙:“让他们靠边,等大军先行。”

“属下说了,”周青禾语气温和,带着一丝无奈,“可那领头的是个年轻后生,混不吝的劲儿,哭天抢地说丧葬队伍不能改道也不能折返,否则亡者魂魄不安,要成孤魂野鬼。哭嚎得实在……厉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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