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军终于抵达北方腹地一座相对繁华的城镇。距周家大营已不足两日路程,大军决定在此休整一晚,养精蓄锐,也稍作补给。
夜色渐浓,城镇的喧嚣被隔绝在高墙深院之外。这处临时征用的府邸内室,水汽氤氲,烛火摇曳。
关卿尘整个人沉在宽大的浴桶里,温热的水流没过肩头,舒缓着连日奔波和旧伤的疲惫。水面漂浮着几片不知名的香草,散发出宁神的清淡气息。他闭着眼,长睫被水汽濡湿,几缕黑发贴在颈侧,更衬得肌肤苍白,颈间那圈白纱边缘微微湿润,晕开一点水痕。
唯有右脚脚踝处,那枚乌黑的精铁环扣依旧冰冷刺目,未曾取下。一条同样材质的锁链从环扣延伸出来,穿过屏风边缘特意留出的缝隙,一直延伸到屏风另一侧的寝室之内。
他听见外间寝室的门“吱呀”一声被推开,随即,脚上的锁链传来一阵轻微而持续的抖动——是另一端正被人握在手中走动。
周行之似乎在与人低声交谈,声音压得很低,隔着屏风和水声,听不真切。关卿尘泡得浑身酥软,倦意上涌,也懒得去分辨,只将头靠在桶沿,任由意识在氤氲热气中漂浮。
过了片刻,关门声再次响起。交谈似乎结束了。
但紧接着,锁链的抖动却陡然加剧,不再是之前那种随意的牵动,而是带着一种明确的目的性,一下,又一下,扯动着他浸在水中的脚踝,仿佛无声的催促,又像是一种不容置疑的牵引。
水波晃动。关卿尘蹙了蹙眉,刚睁开眼,便见屏风后那道高大的身影已然逼近。
周行之绕过绘着山水的屏风,径直走到了浴桶边。他已褪去了白日行军时的沉重玄甲,只穿着一身墨色的劲装,衬得肩宽腰窄,身形愈发挺拔悍利。他脸上没什么表情,目光在氤氲水汽中扫过关卿尘浸泡在水中的、若隐若现的身躯,最后落在他被热气熏得微微泛红的脸颊上。
他手中托着一叠衣物,最上面一件,色泽鲜亮夺目——竟是一件质地精良、刺绣繁复的大红锦袍。那红色如此浓烈,在昏黄烛光与氤氲水汽中,几乎灼人眼目。
周行之上前两步,将红袍连同底下配套的里衣,一并搁在了浴桶旁的紫檀木几案上,动作随意,却带着不容置喙的意味。
关卿尘眯缝起那双被水汽浸润得愈发潋滟的狐狸眼,瞥了一眼那抹刺眼的红,唇角缓缓勾起一个似笑非笑的弧度。
“哟,”他声音懒洋洋的,带着泡澡后的微哑,“许久不见,我的好徒儿……玩的花样倒是越来越多了。”他抬起湿漉漉的手臂,指尖隔空点了点那红袍,“怎的?让我着红袍……是什么意思?莫不是……”他故意拖长了语调,眼波流转,带着惯有的、近乎挑衅的轻佻,“你要把我‘娶’回去?”
周行之闻言,脸色没有丝毫波动,甚至连眼神都未曾闪烁。他只是居高临下地看着浴桶中浑身湿透、黑发贴在身上、宛如出水妖魅般的关卿尘,声音平淡无波,却字字清晰冷硬:
“大军得胜归来,自是要穿得喜庆些。”他顿了顿,目光如同实质,锁住关卿尘含笑的眼,“而你,是我的战利品。自然……也不能素淡了。”
说罢,他不再多看关卿尘一眼,仿佛完成了某种仪式般的宣告,转身,径直走回屏风后的寝室,和衣躺在床榻外侧,闭上了眼睛。手中那截冰凉坚韧的锁链并未松开,反而在掌心缠绕得更紧了些,金属的棱角硌着皮肉,带来清晰的刺痛感,仿佛唯有如此,才能压住心头那股躁动不安的灼热。
屏风后隐约传来细碎的水声,是关卿尘还在沐浴。
他强迫自己凝神静气,试图去想军务,想明日的行程,想回到大营后该如何向父亲和兄长交代……可思绪总是不由自主地飘向那道屏风之后,飘向水汽氤氲中若隐若现的身影。那件被他亲手搁下的红袍,那刺目的颜色,此刻仿佛烙印在眼皮底下,挥之不去。
不知过了多久,水声停了。
细碎的脚步声由远及近,带着水汽未干的微润,踏在地板上,很轻,却每一步都像踩在周行之紧绷的心弦上。随之而来的,是那股熟悉的、清冽中又带着某种难以言喻蛊惑的气息——独属于关卿尘的气息,混合着沐浴后香草的味道,丝丝缕缕,无孔不入地钻进他的鼻腔,缠绕他的感知。
他依旧闭着眼,没有动。唯有握着锁链的手指,几不可察地又收紧了一分,指节微微泛白。
今夜,他们要同榻而眠。这根锁链,便是最直白也最残酷的宣告。
同榻……
这两个字像火星,猝然点燃了记忆深处某个被封存的角落。北冥边塞苦寒,军帐简陋,并非没有过与人挤在一处取暖的经历。但与关卿尘同床共枕的几次,却截然不同,每一次都如同烧红的烙铁,在他年轻的生命里刻下无法磨灭的印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