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话,该我问你才对吧,子昂?”
他尾音微扬,带着点气音,像是在讨论今日天气般寻常,唯有那双狐狸眼里闪动着淬了冰又燃着火的光。
“还是说……” 他顿了顿,眼波流转,扫过周行之瞬间更加僵硬的身体和骤然变深的眸色,唇角勾起一个近乎恶劣的弧度,“我们周大将军,喜欢……用这姿势入眠?”
这句话,轻飘飘的,却如同投入滚油的火星。
周行之的瞳孔骤然收缩,眼底那最后一丝理智的堤坝,仿佛在这一刻轰然溃决!羞愤、暴怒、被看穿的狼狈,以及压抑到极致的、几乎要将他焚烧殆尽的欲念,混杂着汹涌的恨意,瞬间冲垮了所有!
“你——!”
他低吼一声,再不复之前的克制,猛地松开攥着关卿尘手腕和大腿的手,转而抓住他的肩膀,用尽全力,狠狠将人从自己身上掀了下去!
“砰!”
一声闷响。关卿尘被这股蛮力直接抛到了床榻最里侧,后背撞上冰冷的墙壁。红袍凌乱不堪,滑落肩头,露出一大片白皙的肌肤,在昏暗中泛着诱人的光泽。
周行之像被火烧到一般,猛地从床榻上弹坐起来。他脸色铁青,额上青筋突突直跳,胸膛剧烈起伏,看也不看被他摔在里侧、衣衫不整的关卿尘,一把撩开厚重的床帐,几乎是踉跄着,头也不回地冲出了寝室。
急促而慌乱的脚步声,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迅速穿过外间,消失在屏风之后。紧接着,隐约传来另一间房的门被粗暴推开的声音,以及……哗啦啦的、冰冷刺骨的水流冲击声。
他竟去冲冷水澡了。
床帐重新落下,将一片狼藉与未散的、浓得化不开的暧昧炽热气息,隔绝在内。
而床榻里侧,被粗暴抛下的关卿尘,慢慢撑着坐起身,靠在冰冷的墙壁上,抬手拢了拢散乱的红袍,遮住裸露的肌肤。脸上那一直挂着的、或真或假的笑意,如同潮水般迅速褪去,消失得无影无踪。
他静静地坐着,听着那隐约传来的、持续不断的水声,仿佛能想象出周行之站在冰冷水流下,紧闭双眼,试图用物理的寒冷浇灭内心焚身烈焰的模样。
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冰凉的锁链,那链条的另一端,还垂落在床榻外侧,空空荡荡。
关卿尘的眼底,第一次浮现出清晰的、沉重的忧虑。
他感受到了。方才周行之那几乎要将他吞噬的、野兽般的侵略性,以及最后关头,那用尽全部力气才爆发出的、近乎自残般的克制与逃离。
周行之不是会被欲望完全掌控的贪婪之徒。他骨子里有他的骄傲,他的原则,或许……还有那份被恨意扭曲、却未必完全湮灭的、对“师傅”残存的、连他自己都未必承认的尊重与……情怯。
可这种隐忍,如同不断加压的火山,又能持续到几时?
他们之间,横亘着国仇家恨,横亘着欺骗背叛,感情早已是乱麻毒药,触碰即是伤人伤己。
尤其是……马上就到周家大营了。
那里有更多双眼睛,更多复杂的势力与算计。一旦踏入,他这“战利品”的身份,他与周行之这扭曲危险的关系,都将被置于更复杂的棋盘之上。
届时,周行之这份濒临失控的执念与欲望,在这各方角力的漩涡中,又会演变成什么样子?
关卿尘闭上眼,将额头轻轻抵在冰冷的墙壁上。
颈间的伤口隐隐作痛,脚踝的锁链冰冷沉重。
前路未卜,而身侧,是一头被自己亲手唤醒、却已无法驯服、亦不忍再伤的……困兽。
水声,不知何时停了。
夜,重归寂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