胡嘉音嗔怪地轻拍他一下:“呀!你倒是心大,光顾着高兴。瞧这架势,三书六聘、问名纳采一概全无,就这么把人用顶轿子抬回来了?岂不是唐突了人家好姑娘?回头得好好说道说道这鲁莽小子!”
夫妻二人立于众人之前,低声絮语,气氛是寻常父母见儿女似乎情有所归时的欣慰、调侃与些许操心。
然而,静静侍立在他们身后半步的周安之,自始至终,未曾发一言。他脸上惯有的温润笑意浅淡得近乎于无,一双沉静如古井的眼眸,越过年少得意的弟弟,越过那顶华丽扎眼的红轿,最终,精准无比地,定格在半空中那条随着马车行进而微微晃动的、乌黑的锁链上。
阳光落在锁链上,反射出冰冷无情的光点,刺入他的眼底。
他的眉心,几不可察地,蹙起了一道极浅的折痕。
先前接到的捷报中,周行之只简明扼要地汇报了战果——黄河以北已定,北冥军溃退南撤。通篇皆是公事公办的冷静口吻,符合周行之一贯的风格。
但,信中对一个人,只字未提。
关卿尘。
那个曾亲手教导周行之三年,将一身本领倾囊相授,最后却又“背叛”了他们所有人,双手沾满鲜血的北冥主帅。此次北方决战,周行之的对手,正是此人。
以周安之对弟弟深刻入骨的了解,这绝无可能仅是疏忽。周行之对关卿尘的感情,复杂扭曲到了极致。那是混合了极致崇拜,以及被彻底背叛后发酵成的滔天恨意。
出征之前,当得知对手是关卿尘时,周行之眼中瞬间迸发出的,绝非仅仅是面对强敌的凝重,更有一种压抑到极致的兴奋、一种势在必得的灼热,仿佛一头终于嗅到猎物确切踪迹的困兽。他想要的,绝不仅仅是一场胜利。
那么,他想要得到什么呢?
周安之的目光,再次落向那顶被周行之的亲兵严密拱卫、红得令人心慌的轿子。厚重的轿帘隔绝了所有窥探,仿佛一个华丽的谜题。
周安之几乎能瞬间理解弟弟这般偏激行径——恨与欲,有时本就是一体两面。
理解,不代表不担忧。
真正让周安之心头蒙上阴影的,并非弟弟这不容于世俗的、危险扭曲的执念本身。
他眼角的余光,极其自然地、不着痕迹地,向后微微一扫。
视线掠过那些激动振奋的文武官员,落在了更后面一些北冥旧部身上。他们此刻正昂首挺胸,脸上洋溢着与有荣焉的激动与亢奋,目光热切地追随着越来越近的周行之,仿佛在仰望一颗冉冉升起的、能带领他们一雪前耻、重振北冥军威的新星。他们崇敬周行之,很大程度上,是因为周行之身上有程知韫的影子,甚至青出于蓝。
而这些旧部心中,对关卿尘的恨,是刻骨铭心、不死不休的。那是杀主之仇,是信仰崩塌之恨,是背弃袍泽之耻。
倘若那轿帘掀开,走出的真是关卿尘……
周安之几乎能看见,那根连在红轿与弟弟手中的冰冷锁链,会在瞬间化作点燃炸药桶的引信。弟弟的偏执私情,旧部的血海深仇,家族的立场体面,百姓的惊骇非议……所有矛盾将会在那一声惊雷中轰然爆发,将眼前这鲜花着锦、烈火烹油的盛世凯旋,炸得粉碎。
夕阳将最后的光芒泼洒在颐和城高大的城门上,也映照着那越来越近的红色队伍。欢呼声震耳欲聋,锁链在暮色中泛着冷光。
周安之缓缓收回目光,脸上已恢复了一贯的温润平静,仿佛刚才刹那的凝重从未存在。唯有他笼在宽大袖袍中的手指,几不可察地微微收拢。
凯旋的乐曲仍在震天响着,锁链在暮色中无声曳地。
山雨欲来风满楼。
而他那个骄傲又固执的弟弟,正亲手牵着那最不可控的变数,踏着荣耀与危险并存的荆棘之路,一步步,走向这即将迎来剧变的家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