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头……偏西了。
已经过了午时,半个多时辰了。
“轰——!!!”
仿佛有什么东西,在他脑中,在他心口,轰然炸开!炸得他神魂俱碎,四肢百骸瞬间冰冷僵硬,连指尖都失去了知觉。
过了……行刑的时候……过了……
不在了……真的不在了……
“呃……嗬嗬……”
一声压抑到极致、仿佛野兽垂死般的低吼,从他喉咙深处艰难地挤出。随即,大颗大颗滚烫的、浑浊的泪水,毫无征兆地,从他那双赤红的、布满血丝的眼睛里,疯狂涌出,滚过惨白消瘦的脸颊,滴落在染血的衣襟上。
他猛地抬起双手,死死捂住了自己的脸。指缝间,溢出破碎的、压抑不住的呜咽与咆哮,混合着无法言喻的巨大痛苦与……暴怒!
“为什么……凭什么!” 他嘶吼着,声音因痛哭而扭曲变形,“就算他杀的是我!就算他该死!也该由我来给他定罪!由我来处置!你们凭什么!凭什么不经我同意就碰他!就……就杀他!”
他像一头濒临疯狂的野兽,在巨大的悲痛与愤怒中癫狂挣扎,全然不顾崩裂的伤口正迅速将胸前衣襟染红一片。
周安之任由他发泄了片刻,才再次开口。这一次,他的声音压得很低,带着一种奇异的穿透力,仿佛要直接送入周行之被痛苦封闭的内心深处:
“子昂,太医查验过你的伤口。”
周行之捂着脸,肩膀剧烈颤抖,呜咽声未停。
“那金簪,刺得极深,险之又险。” 周安之缓缓道,每个字都像精心打磨过的石子,投入周行之翻腾的心湖,“但力道……拿捏得恰到好处,避开了所有心脉要害。以关长明的身手,若他真想要你的命,那一簪,绝不会偏上这分毫,也绝不会……只到那种深度。”
周行之的哭声,骤然停顿。捂着脸的双手,微微颤抖。
“他是聪明人,子昂。” 周安之的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叹息,和更深的理解,“他比任何人都清楚,以他的身份,以他做过的事,以这颐和城里有多少人恨他入骨——无论是北冥旧部,还是我们周家麾下那些因他而家破人亡的将士——他绝无可能,活着走出这里。”
“可是,” 周安之的目光,落在弟弟僵硬的背影上,“你拼了命地护着他,甚至不惜与所有人对立。长此以往,会如何?裂痕会越来越大,矛盾会越积越深,终有一日,会酿成无法挽回的祸患。无论是于周家,于你,还是于他。”
“所以,他选择了这条路。” 周安之的声音,平静得近乎冷酷,却又透着一股洞悉人心的悲悯,“用这种方式,给自己定罪。用你的重伤,坐实他的死罪。用他的死,了结所有的恩怨,平息所有的怒火。也让你……从这无解的困局与执念中,得以解脱。”
周安之完全可以不说这些。他大可以将关卿尘的行刺,渲染成彻底的背叛与恶毒,让周行之心中那点残存的念想彻底死绝,让他从此活在恨意与悔恨交织的地狱里。但他太了解自己这个弟弟。那样做,只会将周行之推入更深的偏执与疯狂,让他自己走进一座没有关卿尘、却处处是关卿尘阴影的永恒牢笼,亲手锁死,再扔掉钥匙。
说出来,至少让周行之知道。在那最后一刻,在甜腻的香氛与冰冷的杀意之间,关卿尘对他,并非全是算计与无情。至少,有那么一丝,是念着他的,是为他精心考虑过的。至少,在面对他、下手的那一刻,那个曾经的师傅,还残留着一丝,不愿他为难、不愿他因自己而毁灭的……近乎纯良的心思。
捂着脸的周行之,肩膀的颤抖渐渐停息。
随即,一阵剧烈到近乎癫狂的、嘶哑的大笑声,猛地从他指缝间迸发出来!
“哈哈……哈哈哈!”
他笑得前仰后合,笑得浑身颤抖,笑得伤口崩裂得更厉害,鲜血迅速染红了包扎的布条,洇透了外衣。他却仿佛感觉不到痛,只是疯狂地大笑,笑声里充满了无尽的嘲讽、悲凉、愤怒,以及某种令人毛骨悚然的绝望。
管家贺铭在一旁看得心惊胆战,想要上前劝阻,却被周安之一个眼神制止。他知道,这股情绪,必须让他发泄出来。
狂笑渐息。
周行之缓缓放下了捂着脸的双手。
那张因失血和痛苦而惨白如纸的脸上,泪痕未干,眼底的赤红却已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不见底的、冰冷的、翻涌着骇人戾气与毁灭欲的黑暗。仿佛所有柔软的情感,所有脆弱的部分,都随着刚才那场痛哭与狂笑,被彻底焚烧殆尽,只留下最坚硬、最偏执、也最疯狂的内核。
他抬起头,目光没有聚焦,仿佛穿透了屋顶,望向了某个虚空之处。嘴角,缓缓扯起一个冰冷到极点、也扭曲到极点的弧度。
“关、长、明。”
他一字一顿,声音嘶哑,却异常清晰,带着一种令人心悸的平静。
“你真的很自以为是。”
“你以为这样,就能一了百了?你以为这样,就能让我解脱?”
他低低地笑了起来,笑声冰冷。
“你凭什么……觉得我会按照你设好的路走?”
“你就算是死……”
他的声音骤然拔高,眼中迸射出疯狂而偏执的光芒,如同地狱燃起的业火:
“那也是我的!”
话音未落,他已如一头被彻底激怒的凶兽,全然不顾胸前崩裂、鲜血淋漓的伤口,用尽全身力气,狠狠撞开了围在床前的人群!
“二爷!”
“子昂!”
惊呼声中,周行之已赤着脚,带着一身斑驳的血迹,如同离弦之箭,又像扑火的飞蛾,跌跌撞撞、却又无比决绝地,冲出了寝卧房门,朝着府邸之外,狂奔而去!
“跟上他!”
周安之脸色骤变,厉声下令,同时自己也疾步追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