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方已尽归我周家!南方苟延残喘的斐氏朝廷,迟早也是囊中之物!关卿尘,你告诉我,你还有什么胜算?”
他的声音嘶哑,字字泣血,既是质问,又像是一种绝望的挽留。
被他死死扼住脖颈,关卿尘却没有挣扎,只是艰难地喘息着。黑暗中,他忽地低低笑了起来,笑声带着气音,有种奇异的、破碎的媚意。
他抬起手,没有去掰开脖颈间那只铁钳般的大手,反而轻轻地、安抚似的,覆在了那只青筋暴起的手背上。
然后,他微微偏头,似乎想努力看清黑暗中周行之的脸,那双即使在黑暗中也仿佛蕴着星光的狐狸眼,望向了声音传来的方向,语气带着一丝了然的、近乎调笑的揶揄:
“怎么……”
他喘息着,声音因窒息而断续,却字字清晰:
“舍不得……师傅离开?”
这句话,像是一道闪电,劈开了周行之所有愤怒、质问、不甘的伪装,直击他最隐秘、最不愿承认的内心。
扼在关卿尘脖颈上的手,几不可察地,松动了些许。
随即,是更深的懊恼与无力。他所有那些关于天下、关于胜负、关于荣华富贵的大道理,在这句轻飘飘的、直指本心的反问面前,显得如此苍白,如此虚伪,如此……可笑。
他沉默了。
良久,就在关卿尘以为他会再次暴怒,或者继续用那些空洞的理由来掩盖时,周行之松开了扼住他脖颈的手,转而用力扣住了他的肩膀。
黑暗中,他低下头,额头几乎抵上关卿尘的额头。那嘶哑的、带着无尽疲惫与认命的声音,贴着关卿尘的耳畔,低低响起,这一次,再无任何伪装:
“对。”
“我想让你留下来。”
简单,直接,坦白得近乎残忍。抛开了所有家国大义,所有利害权衡,只剩下最原始的、不容辩驳的欲念。
关卿尘的心脏,在听到这一句话的瞬间,猛地一缩,像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酸涩胀痛,几乎停止了跳动。有那么一刹那,所有的师徒情分,所有的国仇家恨,所有的对立算计,仿佛都在这一声坦白的渴望中,冰消雪融,土崩瓦解。一个“好”字几乎就要冲破他紧咬的牙关,脱口而出。
但也仅仅,只有一刹那。
下一刻,更厚、更冷、更坚不可摧的心墙,以更快的速度在他心底重新垒砌而起,将那一瞬间的悸动与动摇,连同周行之这个人,一起,牢牢地、彻底地,隔绝在外。
他猛地用力,一把推开了几乎靠在自己身上的周行之!
“可我不想!”
他的声音骤然拔高,带着一种刻意为之的冰冷与强硬,在黑暗中显得异常清晰刺耳。
“我杀了程知韫,推翻了先太子,亲手将你们周家逼出大魏朝堂……我关卿尘,步步为营,机关算尽,走到今天,难道就是为了有朝一日,向你低头,依附于你吗?”
他喘着气,每一个字都像是淬了毒的冰棱:
“你说你能给我荣华富贵?哈!周子昂,你未免太高看自己,也太小看我关卿尘了!”
“尹阔能给我一人之下、万万人之上的权势,能给我搅动天下风云的快意,能给我……我想要的东西!”
他逼近一步,尽管看不见,却精准地“望”向周行之可能站立的方向,声音里充满了毫不掩饰的野心与讥诮:
“我想要的,是执掌乾坤、生杀予夺的大权!是足以青史留名的功业!这些,你能给我吗?”
“你给不了!”
话音落下,他再次用力,狠狠推了周行之一把!
这一次,周行之似乎再也支撑不住。胸前本就崩裂的伤口,在关卿尘这毫不留情的一推和剧烈的情绪波动下,传来撕心裂肺的剧痛!他闷哼一声,眼前一黑,单膝一软,竟不受控制地,重重跪倒在地!
膝盖撞击地面的闷响,在寂静中格外清晰。
“子昂!” 关卿尘推完便是一惊,听到这声音,心下大骇,懊悔瞬间淹没了方才的冰冷强硬。他连忙上前,伸手想去扶他。
然而,他的手还未触及周行之的手臂,跪在地上的周行之,却猛地向前一扑,用尽全身力气,张开双臂,死死地、紧紧地,环抱住了关卿尘的腰身,将脸深深埋入他冰凉的、带着酒气的衣襟之中。
那是一个近乎绝望的、用尽全力的拥抱。仿佛要将这个人,这气息,这温度,牢牢锁进自己的骨血里,融为一体,再不分离。
关卿尘浑身僵住,抬起的手,悬在半空,落也不是,不落也不是。
就在这时,埋在他怀中的周行之,闷闷地、却异常清晰地,开口了。声音嘶哑,平静,却带着一种斩断一切过往、冰冷入骨的决绝:
“好……”
他喃喃着,缓缓抬起头。黑暗中,关卿尘似乎能感受到两道灼热如岩浆、却又冰冷如深渊的目光,锁定了自己。
“关卿尘,自今夜起,你我之间——”
“师徒情分,恩断义绝。”
“往日种种,烟消云散。”
“从今往后,沙场再见,你我便是敌。”
他每一个字,都说得极慢,极重,仿佛用刀斧,在两人之间,劈开一道深不见底、再也无法逾越的天堑。
“下次,若再在阵前相遇——”
他顿了顿,最后几个字,带着血腥的寒气,一字一字,钉入关卿尘的耳膜,也钉入他自己的心口:
“我必亲手,取你性命。”
话音落,他松开了紧紧环抱的手臂,用尽最后的力气,撑着自己,缓缓站了起来。不再看关卿尘一眼,转过身,拖着沉重踉跄的脚步,一步一步,没入假山外更深的黑暗之中,消失在茫茫夜色里。
关卿尘站在原地,如同被施了定身咒。悬在半空的手,微微颤抖着,最终,无力地垂落身侧。
夜风吹过,月光依旧清冷,照亮了庭院,却再也照不进这片刚刚被誓言与鲜血浸透的阴影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