粮草车方向燃起的冲天大火,瞬间引爆了整个营地的混乱!烈焰如同咆哮的巨兽,贪婪地吞噬着干燥的草料,将半边天空映得一片血红。
热浪滚滚,浓烟呛人,惊呼声、奔跑声、泼水声、木料燃烧的噼啪声……各种声音混杂在一起,撕碎了夜晚的宁静。
绝大部分士兵,无论是周家军还是大魏的士卒,都被这突如其来的灾难吸引了全部注意力,如同潮水般,本能地朝着火光最盛的方向涌去。人影幢幢,呼喝不绝,场面混乱不堪。
然而,就在这人群反向奔流的洪流中,一道玄黑色的身影,却如同劈开浪涛的礁石,猛地刹住了脚步。
是周行之。
他刚刚对周青禾丢下那句冰冷的“让他们看星星吧”,转身没走出多远。冲天而起的火光映亮了他冷硬的侧脸,但他甚至没有回头看一眼那混乱的救火场面,那双刚刚还死寂如灰的眼眸深处,骤然掠过一丝锐利到极点的寒光!
调虎离山?!
几乎是这个念头闪过的同时,他已霍然转身,朝着与救火人群完全相反的方向——关卿尘方才躺卧的营地中心,发足狂奔而去!动作迅捷如猎豹,将身后周青禾的呼喊和营地的喧嚣瞬间抛远。
他的预感没错。
当他赶到方才那片尚未完全支起帐篷的空地时,看到的已不再是悠闲看星的景象。
几盏被踢翻的灯笼在地上滚动燃烧,映出一片狼藉。地上已倒伏着数名大魏士兵的尸体,鲜血在火光下呈现出暗沉的颜色。而场中,那身耀眼的金甲,正被数十名蒙面黑衣人团团围在中央!
关卿尘身边,只剩下寥寥三四名亲卫还在拼死抵抗,但显然已左支右绌。黑衣人出手狠辣刁钻,招式凌厉,配合默契,刀光剑影如同织成一张死亡的大网,而网的中心,正是关卿尘!他们的目标极其明确——不惜一切代价,当场格杀!
关卿尘手持长剑,身形在围攻中迅捷地闪转腾挪,金甲在刀光映照下不时迸溅出火星。他脸色在火光下显得异常苍白,呼吸已见急促,额角有汗珠滚落,显然已是苦苦支撑。但他眼神依旧冰冷锐利,剑招虽因力竭而略显滞涩,却依旧精准致命,每一剑递出,都带着一股不顾自身、只求杀敌的狠绝。
“铛!” 格开一记劈向面门的沉重刀锋,关卿尘被震得虎口发麻,后退半步,另一侧又有冷风袭来!他勉力侧身,剑锋划过一名黑衣人的手臂,带起一蓬血花,却也露出了肋下的空当!
眼看另一名黑衣人的短刃就要趁机刺入——
“住手!”
一声暴喝如同惊雷炸响!紧接着,一道乌光如同黑色闪电,撕裂空气,精准无比地砸在那柄刺向关卿尘的短刃之上!
“当啷!”
金铁交鸣的巨响中,短刃应声而飞!那黑衣人更是被一股沛然巨力震得惨叫着倒跌出去,撞翻了两名同伙。
周行之手持乌铁长枪,如同战神般悍然闯入战团!他看也不看被震飞的黑衣人,枪尖一抖,化作一片凛冽的寒芒,瞬间逼退了关卿尘身侧另外两名刺客。玄甲身影挡在金光之前,将关卿尘牢牢护在身后。
他目光如电,扫过那些蒙面黑衣人,最后,死死锁定了其中身形最为魁梧、招式也最为老辣、显然是头领的那人。周行之的声音冰冷刺骨,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与怒火:
“燕决明!”
他厉声喝道:
“谁给你的胆子,未经军令,擅离职守,私自行动?!”
他上前一步,长枪斜指地面,气势逼人:
“你还认不认周家帅旗?还想不想继续在周家军待下去?!”
那为首的黑衣人闻声,身形明显一僵。随即,他似乎被周行之的质问激怒,也像是破罐子破摔,竟猛地抬手,一把扯下了脸上的蒙面黑巾!
火光下,露出一张周行之和关卿尘都熟悉的脸——正是北冥旧部将领,燕决明!只是此刻,这张脸上再无平日里的剽悍爽直,只剩下扭曲的、几乎要滴出血来的刻骨仇恨与杀意,双目赤红,死死瞪着被周行之护在身后的关卿尘。
“周二公子!” 燕决明的声音嘶哑,带着一种近乎泣血的悲愤,他手中钢刀颤抖地指向关卿尘,“你还要护着这个叛徒?!你让我们……怎么跟惨死在程大帅交代?!”
他越说越激动,眼眶瞬间通红,声音里带上了浓重的哭腔:
“那天!我们都看见了!看得清清楚楚!就是这个畜生!从背后……一剑!就一剑!贯穿了大帅的身体!”
他猛地向前一步,仿佛要冲破周行之的阻拦,眼中泪光混着火光闪烁:
“大帅他……他甚至没来得及回头看一眼,没来得及留下一句话……就那么……倒下了!”
“血……那么多血……程大帅的血……”
他几乎是在嘶吼:
“不杀了关卿尘这个叛主求荣的狗贼!你让程大帅怎么在九泉之下安息?!你让我们这些跟着大帅出生入死、把他当亲兄长一样的兄弟们,怎么安心?!”
燕决明字字泣血,句句诛心。这番话,如同最锋利的匕首,不仅挑开了北冥军内部最惨痛、最不愿提及的伤疤,更是在大庭广众之下,将关卿尘钉死在了“弑主背信”、“忘恩负义”的耻辱柱上,将他彻底置于不杀不足以慰亡魂的必死之地!
气氛,瞬间凝固。连那些正在拼杀的黑衣人,动作都慢了半分,眼中流露出同样的悲愤与决绝。
而被周行之护在身后的关卿尘……
在燕决明嘶吼出的瞬间,他整个人如同被一道无形的惊雷劈中!
握剑的手,猛地一颤!
“哐当”一声轻响,长剑竟从他骤然脱力的指间滑落,剑尖触地,深深插入泥土之中,才勉强支撑住他瞬间摇晃欲倒的身体。
他脸色煞白如纸,比火光映照下更无血色。嘴唇不受控制地微微颤抖,额角瞬间渗出大颗大颗的冷汗。那双总是含着各种复杂情绪、此刻却只剩下疲惫与冰冷的狐狸眼里,骤然涌起巨大的、几乎要将他淹没的痛苦与……惊悸。
燕决明的话,像是一把生锈的钥匙,狠狠捅开了他心底那扇被层层锁死、刻意尘封、连自己都不敢触碰的记忆之门。
冰冷的剑锋……刺入温热血肉时那令人牙酸的滞涩感……骨骼断裂的轻微脆响……喷溅到脸上、还带着体温的、滚烫粘稠的液体……程知韫瞬间僵直、又缓缓软倒的身体……那双至死都圆睁着、带着无尽了然的眼睛……
不……不要想!
关卿尘猛地闭紧双眼,指甲深深掐入掌心,试图用疼痛驱散那席卷而来的、几乎要将他撕裂的幻象与回忆。身体因极致的痛苦和某种更深层的恐惧而微微发抖,眼前阵阵发黑,呼吸变得困难。
不能倒……现在还不能倒!
他猛地睁开眼,眼中血丝密布。是的,他不能倒!他不怕死,甚至渴望一死解脱。但现在,他还不能死!他还有必须走下去的理由,哪怕这理由非他所愿,哪怕走下去意味着遗臭万年,意味着与整个天下、与所有他曾珍视的人为敌!
一股混杂着绝望、疯狂与孤注一掷的力量,从他冰冷僵硬的四肢百骸中涌出。他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站稳。
然后,在所有人都因燕决明的控诉和他瞬间的失态而震惊、犹疑的刹那——
关卿尘动了!
快如鬼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