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没有去捡地上的剑,而是身体猛地向前一倾,脚尖在插入泥土的剑柄上轻轻一点,借力腾空!整个人如同一道金色的闪电,以不可思议的速度和角度,从周行之身侧的缝隙中倏然穿过,瞬间掠过数名黑衣人的拦截,直扑向还在情绪激动、指着自己控诉的燕决明!
“将军小心!”
“保护燕将军!”
惊呼声中,关卿尘已欺近燕决明身前!燕决明毕竟是沙场老将,虽惊不乱,怒吼一声,挥刀格挡!
然而,关卿尘这一击,蓄势已久,又是在心神剧震、濒临崩溃的极限下爆发,速度、角度、力道,都已臻极致!他根本无视劈向自己的刀锋,手腕一翻,不知何时已从地上抄起一把死去士兵的佩剑,剑光如毒蛇吐信,以一个极其刁钻诡异的角度,精准无比地刺入了燕决明的侧腹!
“噗——!”
利刃入肉的声音,沉闷而清晰。
燕决明浑身剧震,挥刀的动作僵在半空。他不敢置信地低下头,看着没入自己腹部的剑刃,又抬起头,死死瞪向近在咫尺、那双冰冷得没有一丝人类情感的狐狸眼。
一口鲜血从他口中狂喷而出,溅了关卿尘半身金甲。
“看到了吧……周二公子……” 燕决明用尽最后的力气,死死抓住关卿尘持剑的手腕,目光却转向了周行之,声音嘶哑断续,每个字都带着血沫,“看到了吧……这个人……就是这么狠……为了他自己……他谁都可以杀……谁都可以……”
话音未落,他眼中的光芒迅速黯淡,手一松,庞大的身躯缓缓向后倒去,重重摔在地上,激起一片尘土。人已昏死过去,生死不知。
关卿尘缓缓抽回染血的长剑。鲜血顺着剑尖滴落,在泥土上汇成小小的一滩。他站在那里,俯视着倒地不起的燕决明,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只有一种近乎残忍的平静。他开口,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入在场每一个人的耳中,冰冷得不带一丝温度:
“石泓,我的路,已经走到这里了,谁都不能挡我的路。”
“哐当!”
周行之手中的乌铁长枪猛地一挑,将关卿尘手中那柄还在滴血的长剑,狠狠打飞出去!长剑在空中划出一道弧线,远远落在黑暗中。
周行之的脸色阴沉得可怕。他看也不看被打飞的长剑,目光如冰锥,刺向那些因燕决明倒下而群龙无首、惊疑不定的黑衣人,声音带着不容置疑的命令:
“放下兵器!”
“立刻将燕将军带回去救治!”
“今日之事,本将可以不予追究。但任何人——”
他的目光缓缓扫过每一张蒙面的脸,最后,落在地上昏迷的燕决明身上,声音陡然加重,带着斩钉截铁的决绝:
“不得再擅自行刺关将军!”
他将“关将军”三个字,咬得极重,如同烙铁,烫在空气中,也烫在每一个人的心上。
黑衣人们面面相觑。首领重伤昏迷,周行之亲自出面弹压,话语中的警告意味再明显不过。短暂的犹豫后,兵器落地的声音陆续响起。几名黑衣人上前,小心翼翼地抬起昏迷的燕决明,迅速退入黑暗之中,消失不见。
远处,粮草车的火势在众人奋力扑救下,也渐渐得到了控制,只剩零星火苗和滚滚浓烟。
周青禾安排好救火事宜,带着满心疑惑,一路小跑着寻了过来。他方才明明看见将军气冲冲地离开了,怎么转眼又出现在关将军这边?
当看到地上打斗的痕迹、散落的兵器、以及关卿尘金甲上刺目的血迹时,他瞬间明白了——调虎离山!纵火引开大军主力,真正的目标,是关卿尘!
他心下骇然,又暗自庆幸。看现场情形,行刺显然失败了。只是……刺客呢?怎么一个不见?而自家将军和关将军之间,气氛更是古怪。
将军脸色铁青,关将军则面色惨白,眼神空洞,两人站在那里,虽近在咫尺,却仿佛隔着一道无形的冰墙,刚才这里,显然不止发生了打斗。
周青禾正暗自揣测,犹豫着是否要上前询问,却见自家将军忽然动了。
周行之迈开大步,几步走到依旧僵立原地、仿佛失了魂的关卿尘面前。他先是弯腰,捡起地上那柄属于关卿尘的、之前掉落的佩剑,用袖子胡乱擦去剑柄上的泥土,然后,不由分说,一把抓住关卿尘冰冷、还在微微颤抖的手臂,拽着他就往周家军营地的方向走。
他的动作有些粗暴,语气更是硬邦邦的,不容反驳:
“跟我走。”
“以后扎营,你就在我帐中休息。”
他顿了顿,补充了一句,像是在解释,又像是在宣告:
“这样,就没人敢再来行刺你了。”
关卿尘仿佛真的被抽走了魂魄,毫无反应,任由周行之拽着,踉踉跄跄地跟着他走。他目光涣散,对周遭的一切都失去了感知,只有那染血的金甲和惨白的脸,在跳动的余火光晕中,显得格外刺眼而脆弱。
周青禾张了张嘴,看着那一黑一金、以一种近乎怪异的“和谐”姿态消失在营地阴影中的两道身影,半晌,才挠了挠头,低声啧啧感叹:
“得,看来今晚,关将军这星星……是彻底看不成了。”
这时,一个身影屁颠屁颠地从救火的方向跑了回来,正是尹江望。他脸上还沾着烟灰,东张西望,看到周青禾,立刻凑上来,焦急地问:“周副将!看到我师傅了吗?方才一乱,我就没找见他。”
周青禾看着尹江望那副憨直又着急的模样,想起方才可能的一场刺杀和自家将军与关将军之间那说不清道不明的氛围,一时也不知该如何解释。他眼珠一转,岔开话题,拍了拍尹江望的肩膀:
“尹副将莫急。方才我们扎营,还多出些结实的木杆,我看你们那边似乎还没弄妥帖?不如随我去取来,先把帐篷支起来要紧。这天也晚了,夜里风寒。”
尹江望一听,眼睛顿时亮了。他可不想真在外面躺一晚上看星星!立刻将“找师傅”的念头抛到脑后,脸上堆起憨厚的笑容,连连道谢:“真的?太好了!多谢周副将!您可真是雪中送炭!走走走,我这就跟您去拿!”
看着尹江望乐呵呵跟着自己离开的背影,周青禾暗暗摇头。这傻小子,倒也好糊弄。
而当所有人都离开,这片刚刚经历了一场生死搏杀的空地,重归寂静与黑暗。只有地上凌乱的脚印、打斗的痕迹、以及那几滩尚未完全干涸的暗红色血迹,无声地诉说着方才的凶险。
不远处的树丛阴影中,一个身影缓缓显现。
是一直未曾露面的使者刘文璋。
他方才并未参与救火,也未曾靠近刺杀现场,只是静静蛰伏在暗处,将发生的一切都清清楚楚地看在了眼里。
夜风吹动他花白的胡须和官袍下摆。他望着周行之营帐的方向,那双总是透着倨傲与精明的眼睛里,此刻闪烁着一种难以捉摸的光芒。
他缓缓抬起手,枯瘦的手指,不自觉地捏紧了宽大衣袖的边缘,指节微微发白。
方才周行之对关卿尘那毫不掩饰的、超越敌对立场的维护与掌控欲,如同最清晰的信号,印证了他心中的某个猜测。
看来……这位周家二公子对关卿尘的执念,比他预想的,还要深重得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