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行之轻轻勒了勒手中的缰绳,他座下神骏的乌骓马通灵,立刻会意,步伐自然而然地放缓下来,不疾不徐。最终,与关卿尘□□的枣红马,并辔而行,齐头并进。
两匹马,一黑一红,两位将军,一玄甲一金甲,在晨光中并排行进,倒形成了一道奇特的风景。
周行之没有立刻看关卿尘,目光依旧平视前方,仿佛只是在随意闲聊,但声音里那股子挥之不去的、针对尹江望的鄙夷,却清晰可辨:
“你不是最怕麻烦,最烦蠢货近身么?”
他微微侧头,用眼角的余光瞥了关卿尘一眼,语气带着毫不掩饰的刻薄:
“怎么,收了这么个成事不足、败事有余、还聒噪得要命的废物当徒弟?是尹阔那老阉狗逼你收的?”
他转过头,正视着关卿尘,嘴角勾起一个讥诮的弧度:
“你关长明,不是自诩潇洒不羁,万事随心么?看来,也有被人拿捏、不得不做不情愿之事的时候啊。”
他这话,既是在贬损尹江望,更是在暗刺关卿尘与尹阔的关系,暗示关卿尘所谓的潇洒不过是个笑话,实则仍受制于人。
关卿尘听着身后不远处,尹江望还在因为找不到东西而急得大呼小叫、与辎重兵争执的吵闹声,嘴角非但没有不悦,反而缓缓地、抿出了一丝极淡的、有些干涩,却又无比真实的笑意。
他同样目视前方,声音平静,听不出任何被冒犯或辩解的意思,反而带着一种陈述事实的坦然:
“良玉……”
他顿了顿,叫了尹江望的本名。
“是我自愿收的。”
没有多余的解释,就这么简单、直接、肯定的一句。
可这句话,听在周行之耳中,却不啻于一道惊雷!
自愿?他关卿尘,自愿收了尹阔的养子、那个怎么看都资质平平、毛毛躁躁的尹江望为徒?凭什么?!
一股混合着震惊、不解、以及更深层、连他自己都不愿承认的嫉妒与酸涩的复杂情绪,猛地冲上心头!几乎是不假思索地,那个在他心底埋藏了六年、从未问出口、却如同毒刺般时不时扎他一下的问题,就这样脱口而出,带着他自己都未察觉的、近乎委屈的质问:
“那我呢?”
话一出口,周行之自己也愣住了。他没想到自己会问出来,更没想到会是以这样一种近乎失态的语气。
短暂的沉默。只有马蹄踏在官道上的嘚嘚声,和风吹过旌旗的猎猎声。
没有得到预期的回答。周行之的心,一点点沉下去。他仿佛看到了当年那个被厌弃的自己。他扯了扯嘴角,露出一抹自嘲的、冰冷至极的笑意,声音也恢复了之前的冷硬,却带着更深的自我厌弃:
“呵……当年,是我没有眼力见儿。”
“没看出来,你眼底的,其实是厌恶。”
“还死皮赖脸,非要拜你为师。”
他转过头,目光如同冰锥,直直刺向关卿尘平静的侧脸,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喉咙里,带着血,生生碾磨出来:
“关长明,我,才是你人生中,最不情愿、最想抹去的……污点吧?”
“污点”二字,他说得极重,仿佛要用这个词,将自己,也将那段过往,彻底钉死在耻辱柱上。
这突如其来的、尖锐到近乎自残的质问,让一直平静前行的关卿尘,浑身猛地一颤!他惊愕地、猝不及防地偏转过头,望向身旁的周行之。
目光相接的刹那,时光仿佛在这一刻发生了奇异的扭曲。
眼前这张写满阴郁、痛苦、自嘲与偏执的成熟面容,渐渐模糊、淡去……取而代之的,是另一张脸,一张属于六年前,那个东都春夜,灯火阑珊处的,少年的脸。
记忆如同决堤的洪水,汹涌倒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