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才还脸红低头、羞涩不安的少年,此刻已大步走到了他的面前。周行之停下脚步,对着关卿尘,恭恭敬敬地、一丝不苟地,弯腰,作揖,行了一个标准的拜师礼。
然后,他抬起头,目光清澈而炽热,毫不闪避地直视着关卿尘带着讶异的眼睛,声音朗朗,带着少年人独有的真挚与勇气,清晰地,一字一句地说道:
“鄙人周行之。”
“今日,想拜小将军为师。”
“日后,还望小将军……”
他顿了顿,笑容愈发明亮,仿佛能驱散一切阴霾:
“多多指教。”
……
“哒、哒、哒……”
清脆而有节奏的马蹄声,将关卿尘从遥远的回忆中猛地拉回现实。
眼前,晨光依旧,官道依旧。只是身旁并辔而行的,已不再是那个笑容明媚、眼神清澈、勇敢拜师的青涩少年。而是眼前这个,眉宇间凝着化不开的阴郁,眼神复杂深沉,带着审视、痛苦、自嘲,甚至一丝恨意的……周行之。
那个在春夜灯火下,对他绽开毫无阴霾笑意的少年面容,渐渐模糊、消散,最终与眼前这张成熟、冷峻、写满故事的脸,缓缓重叠。
是谁的错?
是谁,将那个开朗单纯、眼中盛满星光的少年,变成了如今这副模样?
关卿尘握着缰绳的手,不自觉地攥紧,指节微微泛白。他猛地别开了脸,避开了周行之那双几乎要将他整个人、连同那些不堪回首的过往,一并射穿的目光。
那个少年,以为凭借一腔热血和眼缘,就可以随意选择自己想要追随的人,所以他选了那个让他一眼万年的。
他甚至没给关卿尘拒绝的机会,就那么不管不顾地,将两个人的命运,用师徒的名义,强行绑在了一起。
若说不自愿……关卿尘当时,确实并非自愿收下这个“麻烦”。他讨厌麻烦,更讨厌与权贵子弟有过多的牵扯。周行之的出现,打破了他很多原则。
可若说,有没有后悔过收下他……
从未。
这个答案,清晰而坚定地浮现在关卿尘心底,如同磐石。哪怕后来经历了那么多背叛、痛苦、分离,哪怕走到今天这般兵戎相见、你死我活的境地,他也从未后悔过。
只可惜……现在,不是说这些的时候。这混小子,跟了自己三年,从未问过一句,偏偏在这最后一段、注定要分道扬镳的护送路上,要把积攒了一辈子的疑惑、委屈、不甘,统统问出来。
而他,关卿尘,不可能给他任何答案。他只能,给出一个模棱两可的回答。
他重新目视前方,声音恢复了之前的平静,甚至带着一丝惯有的、漫不经心的笃定:
“我不想做的事,没人可以逼我。”
他顿了顿,仿佛在陈述一个放之四海而皆准的真理:
“一直如此。”
说完,他不再看周行之,也不再等待他的反应。猛地一夹马腹,座下枣红马长嘶一声,骤然加速,如同一道离弦的金色箭矢,猛地向前窜了出去,瞬间便超越了周行之的乌骓马,将那个还沉浸在复杂情绪中的玄甲身影,甩在了身后,重新拉开了距离。
而被留在原地的周行之,没想过关卿尘会回复,在听见这话时,整个人如同被点了穴道,僵在了马背上。
方才的阴郁、自嘲、愤怒、不甘……所有激烈的、负面的情绪,在听到这句平静却斩钉截铁的回答时,仿佛被一只无形的大手,轻轻拂过。
所以……当年收他为徒,也并非完全是被迫?
这个认知,像是一道微弱却执拗的光,骤然刺破了他心中那团纠缠多年、自以为是的黑暗与绝望。
原来,他们的开始,也并非全然是他一厢情愿的强求。
周行之望着前方那个绝尘而去、越来越小的金色背影,紧绷冷硬的下颌线,不自觉地柔和了少许。紧抿的唇边,甚至几不可察地,牵起了一抹极淡、极淡的弧度。
阳光,似乎终于愿意吝啬地,洒落一丝,照亮了他眸底深处,那一片荒芜了许久的土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