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哟,什么风,把您尹大总管……吹到这荒郊野岭、周家军的眼皮子底下来了?”
那人闻言,缓缓转过身。
月光与远处未熄的火光映照出他的面容。此人身材精瘦,却异常挺拔,一身剪裁合体、用料奢华的深紫色锦袍,外罩玄色缂丝披风,衬得他气质矜贵不凡。
他看上去约莫四五十岁年纪,但肌肤保养得极好,光滑紧致,唯有眼角几道极细的纹路透出岁月痕迹。最引人注目的是他那满头白发,并非衰老的灰白,而是一种透着光泽的、近乎银白的颜色,整齐地梳在脑后,用一根简单的白玉簪固定。
他面容堪称精致,鼻梁高挺,嘴唇薄而色淡,但那双眼睛——狭长,眼角微微上挑,瞳仁是极深的褐色,此刻正闪烁着一种洞悉一切、精于算计的冰冷光芒。
正是权倾朝野、令大魏上下闻之色变的大宦官——尹阔。
尹阔的目光,如同最精准的尺,缓缓扫过关卿尘裸露肩头上那处仍在渗血的、深可见骨的咬伤,又掠过他凌乱的衣衫和苍白的面色。他嘴角缓缓勾起一个几不可察的弧度,声音不高,却带着宦官特有的、尖细而柔滑的腔调,在这寂静的夜里显得格外清晰,也格外刺耳:
“啧,周子昂咬的?你这个徒弟对你可真是‘痛爱有加’啊。”
他将“痛爱”二字,咬得又慢又重,带着毫不掩饰的狎昵。
关卿尘脸上的玩世不恭瞬间消失,眉头猛地蹙紧,眼中闪过一丝冰冷的怒意,语气也骤然变冷:
“老贼,我身上几道口子,轮得到你来多嘴?”
他上前一步,逼近尹阔,压低声音,质问道:
“我倒是要问你,你让他过来干吗,你究竟想干什么?”
尹阔对关卿尘的无礼毫不在意,仿佛早已习惯。他甚至仰起头,从喉咙里发出一阵低低的、如同公鸭嘶鸣般怪异刺耳的笑声。等他笑够了,眼中精光闪烁道:
“关将军,为了你,咱家可是把北方的半壁江山,都拱手送给周修远了。”
他微微向前倾身,声音压得更低,却字字清晰:
“那作为补偿,是不是得换点什么东西过来,好震慑一下周家。”
关卿尘的心,一点一点沉了下去。他看着尹阔那张写满算计的、精致的脸,一个可怕的猜测逐渐在脑中成型。他沉默了片刻,声音干涩:
“你……非要走这步棋不可?”
尹阔嘴角的弧度加深,眼神却冰冷无波:“必须走。这一步,是破局的关键。不走这一步,南北对峙的局面,就会一直这么僵持下去。”
关卿尘猛地转过头,看向一旁的刘文璋,急声道:“那让他去!”
尹阔缓缓摇头,银白的发丝在月光下流动着冷光,他的声音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决断:
“不,这一步棋,必须你来下。”
他目光重新落在关卿尘脸上,仿佛要看进他灵魂深处:
“只有你,关将军,才能让这步棋,发挥出最大的威力。也只有你,能让周行之……心甘情愿入局。”
关卿尘的呼吸微微一滞。他最不愿面对的情况,似乎正在成为现实。他原以为,与周行之之间那扭曲的关系,到了黄河渡口,无论如何都会有一个好聚好散的了断。
他并非没有猜测过尹阔可能会有后续动作,但那念头只是一闪而过,他强迫自己不去深想之后的事。他本能地抗拒着,将周行之再更深地卷入尹阔的棋局之中。
他怕。怕那本就所剩无几的、或许还残存在周行之心底的、属于过去师徒的一点情分,会被这冷酷的算计彻底碾碎,一丝不存。
他紧紧攥着拳,指甲几乎掐进掌心,试图做最后的挣扎,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那之后呢?你打算拿他怎么办?”
尹阔那双精明的眼睛,仿佛早已看透了关卿尘内心的恐惧与挣扎。他脸上露出一个近乎悲悯的微笑,声音柔和:
“你放心,既做质子,自然安全。”
关卿尘不信尹阔的话,尹阔这人太过精明,他在落子的那一刻,其实已经计算好了接下来棋局的第二三步,但无人能彻底看透尹阔的心思。
而且他手里无废子,一旦将周行之纳入他的棋局中,必然物尽其用。关卿尘知道这般滋味,他不想周行之也受操控。
看着关卿尘眼中激烈的抗拒,尹阔脸上的笑容渐渐淡去。他不再试图安抚,反而向前逼近一步,两人之间的距离近得能感受到彼此的呼吸。尹阔微微抬起下巴,用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牢牢锁住关卿尘,声音压得极低,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压迫感:
“关、将、军。”
他一字一顿。
“事到如今,你已没有退路,别无他法。”
他顿了顿,观察着关卿尘骤然苍白的脸色,缓缓吐出那个最致命的名字:
“你忘了……程知韫,是怎么死的了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