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周行之看清高台之上，那个坐在紫檀木雕花太师椅中，一身雍容华贵的深紫色蟒袍，面白无须，正慢条斯理用杯盖撇着茶沫的尹阔时，一切豁然开朗。

难怪……难怪摆出这般阵仗。

他眼中瞬间掠过毫不掩饰的、深沉的厌恶，如同看到什么极其污秽的东西。随即，他下意识地偏过头，看向身旁被自己牵着的、始终沉默的关卿尘。

他想从关卿尘脸上看到同样的厌恶，看到对尹阔出现的排斥，哪怕只是一丝一毫。

然而，关卿尘的脸上，依旧是那副平静到近乎麻木的神情。对尹阔的出现，他似乎并不惊讶，也并不太在意。这种近乎默认的平静，让周行之心头猛地一沉。

关卿尘和尹阔……他们之间，真的如同那些不堪的流言所说，是那种肮脏的关系吗？

这个念头，像毒蛇一样噬咬着他的心。可如果不是，尹阔为何会亲自出现在这黄河渡口，来迎接一个败军之将？难道仅仅是为了炫耀朝廷的恩典和重视？

而一旦交接完成，关卿尘回到尹阔身边，回到大魏……尹阔会如何对待他？

一想到自己此刻还紧握着、甚至贪恋着的手，马上就会被送到那个阉人面前，被那双保养得过分细腻、却令人作呕的手触碰，甚至……周行之只觉得一股邪火“噌”地窜上头顶，烧得他理智几乎要断裂！

他握着关卿尘的手，猛地收紧！力道之大，几乎要将那纤细的指骨捏碎！

“唔……” 关卿尘吃痛，眉头蹙紧，终于抬眼，带着一丝不解和痛楚，看向周行之骤然变得阴沉可怖的脸。

周行之就这样死死牵着关卿尘的手，在正午炽烈得几乎能将人烤化的日光下，在数万双眼睛的注视下，在距离高台仅有数步之遥的地方，突兀地、僵直地，停滞不前了。

仿佛脚下生了根，又仿佛前方是万丈深渊。

高台上，坐在阴凉华盖下的尹阔，似乎终于注意到了这边的动静。他微微偏过头，狭长上挑的眼睛眯缝起来，目光缓缓扫过周行之阴沉紧绷的脸，最终，落在了被他紧紧牵着的、面色苍白的关卿尘身上。

尹阔的嘴角，缓缓勾起一个志在必得、带着赤裸裸挑衅意味的笑容。

然后，他抬起手，伸出两根保养得宜、指甲修剪得圆润干净的手指，对着关卿尘的方向，极其轻佻、极其狎昵地，勾了勾。

尖细柔滑、令人头皮发麻的嗓音，刻意拔高，带着一种令人作呕的、仿佛逗弄宠物般的宠溺，清晰地传了过来：

“小长明……”

他拉长了调子，每个字都像裹了蜜糖的毒药。

“可算回来了，真是想死咱家了~”

“快过来，让咱家好好稀罕稀罕你~”

“小长明”三个字入耳，周行之清晰地感觉到，被他紧握在手心的那只手，几不可察地，剧烈地颤抖了一下！与此同时，他看到关卿尘脸上，飞快地掠过一丝清晰的、几乎无法掩饰的厌恶与屈辱。

然而，这厌恶与屈辱，只是一闪而过，快得几乎让人以为是错觉。

而更让周行之心头巨震、怒火焚心的是，面对尹阔这如此下作、轻浮、充满侮辱性的呼唤和动作，那个在他心中一向高傲、叛逆、宁折不弯、对权贵不屑一顾的关卿尘，竟然没有反抗。

他甚至，微微动了动被周行之紧握的手，试图挣脱。身体，也下意识地，朝着尹阔所在的方向，顺从地、微微前倾了半分。

这细微的动作，如同最锋利的冰锥，狠狠刺穿了周行之最后的侥幸！

是真的！那些流言蜚语，都是真的！关卿尘为了攀附尹阔，为了权位，真的可以如此卑躬屈膝，如此毫无底线！

而最让他无法忍受的，是尹阔对待关卿尘的那种态度！那不是对待臣子，不是对待将领，那分明是对待一只豢养的、必须听话的宠物！是毫不掩饰的狎昵、玩弄与绝对的掌控！

他周行之求而不得、奉若神明、连触碰都小心翼翼、连恨都带着敬畏与渴望的人，在尹阔面前，竟被如此轻贱、如此随意地亵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