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河渡口，视野豁然开朗。浩荡的河水在不远处奔腾咆哮，水汽弥漫，带着土腥味的湿润气息扑面而来。

而渡口前，更是一片开阔平整的平台，此刻，这片平台被旌旗、甲胄、长枪所充斥，密密麻麻，几乎看不到尽头。

大魏朝廷，摆出了极其隆重的阵仗，前来迎接“败军之将”的归来。

旌旗猎猎，甲光耀眼，兵戈如林。数万大军肃然而立，军容严整，鸦雀无声，唯有风卷旗帜的猎猎声和远处黄河的沉闷涛声交织。这不像迎接败将，倒像迎接凯旋的英雄，更透着一股无声的示威与诡异的压迫感。

周行之勒马停在平台边缘，目光沉沉地扫过这片壮观到令人压抑的军阵，嘴角勾起一抹毫不掩饰的讥诮，偏头对身旁并骑的关卿尘低语，声音不大，却字字清晰，带着冰碴：

“关将军，好大的面子。一个败军之将，沦为俘虏，竟能劳动大魏朝廷，摆出这等阵仗恭迎。”

他顿了顿，目光投向那如林枪戟之后，隐约可见的高台华盖，语气里的嘲讽几乎要溢出来：

“我看这大魏，从上到下，是真的没救了。”

关卿尘骑在马上，微微仰头，望着前方那黑压压的、象征着大魏最后体面与威慑的军阵，又看向高台的方向，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有一种近乎疲惫的平静，对周行之的讥讽，没有回应，陷入了长久的沉默。

这异常的沉默，反而让周行之心中一动。他回过头，看向关卿尘。只见那张昳丽的面容在黄河湿漉漉的水汽中显得更加苍白，唇色很淡，眉头几不可察地蹙着，那双总是含着复杂情绪的眼睛，此刻却仿佛蒙上了一层薄雾，显得有些空洞，又像是在压抑着什么。

难道……他也在为即将到来的、真正的分别，而感到难过？抑或是……对这盛大却讽刺的迎接场面，感到屈辱与不安？

这个念头，让周行之原本坚硬冰冷的心，莫名地软了一下。胸中那股因这阵仗而起的无名邪火，也稍稍平息了些。

他深吸一口气，翻身下马，动作利落。随即，他走到关卿尘的马侧，仰起脸，对着马背上那个有些出神的人，伸出了自己的手。

手掌宽厚，指节分明，带着常年握枪留下的薄茧，稳稳地向上摊开。

一个无声的、邀请的姿势。

关卿尘似乎被他的动作拉回了神思，垂下眼帘，目光落在那只手上，微微一顿。然后，他也伸出手，将自己那只即使在初夏正午的日光下，依旧带着几分冰凉的手，轻轻放入了周行之的掌心。

周行之五指收拢，将那抹冰凉紧紧包裹。触手细腻，却没什么温度。他心头又是一紧，手上微微用力，稳稳地接住借力跃下马背的关卿尘。

人已落地，但周行之并没有松开手。

反而，他就那样紧紧地、不容拒绝地握着关卿尘的手，牵着他，迈开脚步，朝着平台中央、那大魏军阵最核心、也最显眼的高台方向，一步步走去。

周围是数万道或好奇、或探究、或隐含敌意的目光，耳畔是黄河的怒吼与风卷旌旗的呜咽。但周行之仿佛浑然不觉，他只是紧紧地牵着身后那个人，步履沉稳，背脊挺直，仿佛要牵着这个人，穿过这千军万马，去完成某种最后的仪式。

尹江望下意识地想跟上去，却被身旁的刘文璋一把拉住。

“尹副将，” 刘文璋声音不高，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你父亲也来了，此刻就在那边。眼下是正式的交接仪式，人多眼杂，你就别往前凑了，免得冲撞了仪轨。”

“我爹来了？” 尹江望眼睛一亮，脸上瞬间迸发出惊喜，立刻就想转头去找，“那我……”

“急什么。” 刘文璋打断他，语气缓和了些，但依旧带着命令的意味，“交接还未完成。你先随我上船候着。等他们这边事了，自然会上船汇合。”

尹江望不太情愿，他担忧地看着师傅被周行之牵着、走向那片黑压压军阵的背影，嘟囔道：“我想跟着师傅，他这次吃了败仗回来，我怕那些人给他脸色看，我……”

刘文璋脸色一沉，声音也严厉了几分：“胡闹！你一个负责后勤的副将，瞎掺和什么正式交接？若是让你父亲知道你这般没规矩，回去有你好果子吃！”

见尹江望被吓住，刘文璋又放缓了语气，安抚道：“好了，左右不过是一会儿功夫。等上了船，你不就能见到你师傅了？何必急在这一时？”

尹江望看看那边气氛凝重的高台，又看看刘文璋不容置疑的脸，终究还是不敢违逆，瘪了瘪嘴，不情不愿地转身，跟着刘文璋，绕开了交接平台，朝着停泊在渡口、装饰华贵、体型庞大的官船走去。

刘文璋在转身前，目光复杂地瞥了一眼那对牵着手、逐渐没入大魏鲜红旗帜与玄黑甲胄海洋中的身影，拢了拢衣襟，也跟着尹江望，快步登上了官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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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台近在眼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