通往南岸的官船,沉重地切开浑浊的黄河水,缓缓驶离渡口。巨大的船身破开水浪,在两岸激起层层叠叠、泛着白沫的波涛。已是晌午时分,日头高悬,甲板上热气蒸腾,大部分士兵都下到船舱用饭,整艘大船显得格外安静,只有水流拍打船身的哗哗声,和远处岸上隐约传来的喧嚣。
一叶毫不起眼的小舟,如同水黾,悄然滑行在官船后方数里之外的水面上。舟上无人摇橹,只静静顺流跟随,巧妙地利用大船航行的尾流和河道本身的弯曲,保持着不远不近的距离。
舟上之人,正是周行之。
他早已脱去玄甲,只着一身便于行动的深色水靠,此刻正伏在舟中,目光如鹰隼,死死锁定着前方那艘巨大的官船。他观察了许久,从船体结构、甲板布置、岗哨位置,到士兵巡逻的规律,早已在心中勾勒出清晰的图景。
是时候了。
他深吸一口气,如同一条矫健的黑色大鱼,悄无声息地滑入浑浊冰凉的黄河水中。水花极小,几乎瞬间就被大船行进的浪涛吞没。他憋着一口气,凭着强悍的体魄和对水性的精通,在水下快速潜游,朝着官船尾部一处他早已看准的位置靠近。
那是一处相对隐蔽、仅供底层水手和杂役出入的侧舷小门,此刻只有两名略显懒散的士兵倚在门边值守,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天。
水花微溅,一道黑影如同鬼魅般从船舷下方骤然窜出!两名士兵甚至没来得及看清来人的脸,只觉眼前一花,后颈传来剧痛,哼都没哼一声,便软软地瘫倒在地,失去了知觉。
周行之动作迅如闪电,将两人拖到阴影处,迅速剥下一套还算合身的士兵号衣,套在自己湿透的水靠外。他胡乱抹了把脸上的水,定了定神,然后便如同最普通的士兵一般,低着头,步伐沉稳地走上舷梯,混入了船舱内部。
他不敢走主干道,只捡人少僻静的通道行走。他的嗅觉异常敏锐,如同最优秀的猎犬,能在混杂着汗味、油味、霉味、食物味的船舱空气中,精准地捕捉到那一丝极其独特的、清冽中带着冷幽、如同雪后松针般的气息。
那是属于关卿尘的味道。他太熟悉了,刻骨铭心。
循着那缕若有若无的气息,他一路潜行,来到了船体二层,一处相对独立、装饰也明显考究许多的舱房区域。这里守卫明显森严了些,但他穿着大魏号衣,又刻意模仿着普通士兵的步态,低着头匆匆走过,倒也没引起太多注意。
恰好,一名小厮端着托盘,从一间舱房内退出。托盘上残留的菜肴——清炖的鱼汤,几样清淡的时蔬,还有一小碟关卿尘偏爱的蜜渍梅子——正是关卿尘平日的口味。
周行之的心脏,猛地一跳。
是这里了。确认无疑。
他隐在拐角的阴影里,竖起耳朵,屏息凝神。舱房内,一片寂静,只有极轻微的碗筷触碰声,和只有一个人的、平稳的呼吸声。
没有尹阔。没有护卫。只有关卿尘一人。
周行之眼中寒光一闪。他不能再等了!必须以最快的速度,雷霆一击!打晕关卿尘,然后带着他,从窗口跳入黄河!只要入水,凭他的水性,带着一个人上岸毫不吃力!届时,关卿尘就彻底摆脱了大魏,摆脱了尹阔!往后余生,只能属于他周行之一人!
这个疯狂的念头,如同最烈的兴奋剂,瞬间点燃了他全身的血液!他不再犹豫,如同蓄势已久的猎豹,猛地从阴影中冲出!
脚步落地无声,却带着一股决绝的、一往无前的气势!他径直冲向那扇紧闭的舱门,直接抬腿,一脚狠狠踹了上去!
“砰!”
厚重的舱门应声洞开!
舱内,背对着房门,坐在一张圆桌前,正低头用膳的关卿尘,似乎对这不速之客的闯入毫无意外。他甚至没有回头,只是在周行之如风般冲进房间、身影快速逼近的短暂空档里,几不可闻地、低低地、几近叹息地,说了一句:
“还是来了。”
语气平淡,没有惊讶,没有恐惧,只有一丝了然,和深重的疲惫。
周行之眼中只有那道近在咫尺的绯色身影。他五指箕张,带着一股不容抗拒的力道,猛地抓向关卿尘的肩头——他要先控制住他,然后一掌切在他后颈!
然而,就在他的指尖即将触碰到那片红色衣料的刹那——
“轰隆——!!!”
一声沉闷到令人心脏骤停的、巨大的金属摩擦与撞击声,毫无征兆地,从他们头顶正上方,轰然炸响!
紧接着,一片巨大的、带着冰冷死亡气息的阴影,携着千斤坠力,从天而降!
那是一个巨大的、由粗如儿臂的玄铁打造的囚笼!笼顶尖锐,四壁密布着倒刺,显然是早有准备,瞬间便将整张圆桌,以及桌旁的两人,严严实实地、死死地扣在了里面!巨大的冲击力震得整间舱房都仿佛晃了晃,桌上的碗碟哗啦啦碎了一地!
变故发生的瞬间,周行之脑中一片空白,唯有本能驱使着他的身体!他几乎是条件反射地,猛地改变了前冲的姿态,用尽全身力气,一个旋身,张开双臂,不顾一切地扑到了关卿尘身前,用自己的脊背和身体,牢牢地、结结实实地,挡在了关卿尘的上方!
“咣当!”
沉重的玄铁囚笼彻底落下,尘埃落定。
舱内,陷入一片死寂。只有两人交错的、略显急促的呼吸声,在狭小密闭的铁笼空间内回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