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行之缓缓地、有些僵硬地直起身。他先是低头,看了一眼被自己护在怀中、面色依旧平静、甚至连发丝都未曾凌乱的关卿尘。确认他安然无恙后,他才抬起头,目光缓缓扫过周围。
冰冷、坚硬、泛着幽暗光泽的玄铁栅栏,将他二人如同困兽般囚禁。栅栏的间隙,恰好能容人看到舱房内的一切——空空如也,除了他们,再无旁人。而那扇被他踹开的门,此刻也静静地敞开着,门外,同样空无一人,仿佛这精心布置的陷阱,只是为了等待他这只“猎物”自投罗网。
一个念头,如同冰冷的毒蛇,缓缓爬上他的脊背,缠紧了他的心脏。
他慢慢地、极其缓慢地,转过头,目光重新落回近在咫尺的关卿尘脸上。
那张昳丽的脸庞,此刻依旧没什么波澜,只是那双总是含着复杂情绪的狐狸眼里,似乎多了一丝几不可察的、沉重的愧疚。
轰——!
所有的线索,所有的疑点,所有的巧合,在这一刻,如同破碎的镜片,瞬间拼合成一幅完整而残酷的图画!
陷阱。
一个以关卿尘为饵,精心布置,只针对他周行之一人的陷阱。
从他踏上这艘船,不,或许更早。这一切,都是为了引他入彀!
而他,像个彻头彻尾的傻子,像个被欲望和执念冲昏了头的蠢货,就这么不管不顾、一厢情愿地,一头莽进了这为他量身打造的绝杀之局中!
巨大的失望、荒谬、被愚弄的愤怒,如同火山岩浆,在他胸腔里轰然爆发!烧得他五脏六腑都在疼痛,烧得他眼前阵阵发黑。
他单手撑在碎裂的圆桌边缘,另一只手依旧以一种近乎禁锢的姿态,将关卿尘圈在自己与桌沿之间。两人距离近得能感受到彼此的呼吸,可周行之却觉得,他们之间,仿佛隔着一道深不见底的、冰封的鸿沟。
他死死地盯着关卿尘低垂的眼睫,声音嘶哑,带着一种近乎破碎的颤抖,一字一句地问:
“所以从那木鸟袭击开始,或许更早,你就已经,设好了这个局,是不是?”
“你就这样等着我,像个傻子一样,钻进来?”
关卿尘的睫毛,剧烈地颤动了一下。他依旧没有抬头,但这份沉默,在此时,比任何言语都更具杀伤力,都更像是一种残忍的默认。
这默认,像一把烧红的钝刀,狠狠捅进了周行之的心脏,缓慢地、反复地搅动。
他猛地抬手,用沾着灰尘的手指,狠狠捏住了关卿尘的下巴,强迫他抬起头,与自己对视。
“看着我!” 周行之低吼,双目赤红,里面翻涌着滔天的痛苦与不甘,“告诉我!这是你为了讨好尹阔那老阉狗,想出来的妙计?用你自己当诱饵,用我们之间那点可笑的、或许你从来就没放在心上的情分,来算计我?!”
说到“情分”二字,他几乎是从牙缝里迸出嗤笑,声音里充满了自嘲与绝望:
“哈……我差点忘了!”
他猛地凑近,几乎鼻尖相抵,灼热而痛苦的气息喷在关卿尘脸上:
“你关长明,是什么人啊?你连追随了十年的程大帅,都能下得去手,都能从背后捅刀子!”
“我们那区区三年又算个屁!”
最后几个字,他几乎是嘶吼出来的,声音里充满了被彻底背叛、被无情践踏的刻骨恨意,与一种更深沉的、几乎要将他淹没的委屈。
吼完,他像是用尽了全身力气,猛地松开捏着关卿尘下巴的手,整个人向后踉跄了半步,却因铁笼所限,依旧离得很近。
他低下头,肩膀无法控制地,剧烈地颤抖起来。
一滴滚烫的、晶莹的液体,毫无征兆地,从他赤红的眼角,倏然滑落。
“啪嗒。”
那滴泪,不偏不倚,恰好滴在了关卿尘被迫仰起的、苍白的脸颊上。
温热的,带着咸涩的,仿佛还带着主人心头血的温度。
这一滴泪,仿佛打开了一个闸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