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来你把我抓来南阳,也不是很顺利。”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关卿尘身上那套还未换下的、象征朝堂纷争的官服。
“大魏那些权贵们,今日在朝堂上,为难你了?”
他问这话,并非全然的试探或嘲讽。而是因为,他太了解关卿尘了。了解他骨子里的骄傲与不羁,了解他向来对朝堂上那些虚与委蛇、勾心斗角的厌恶与不耐。以前的关卿尘,面对权贵,多是能躲则躲,能避则避,何曾见过他像今日这般,身着官服,直面对抗?
关卿尘手上的动作未停,依旧专注地为他系好最后一个纱布结,打了个漂亮平整的结。然后,他才缓缓抬起头,迎上周行之的目光。
那双总是含着复杂情绪的狐狸眼里,此刻盛满了浓得化不开的倦意,但他还是勉强扯了扯嘴角,露出一个近乎无所谓的、轻飘飘的笑容:
“谈不上什么为难。”
他眨了眨干涩的眼睛,语气平淡得仿佛在说别人的事:
“不过就是被一群人围着骂罢了。”
“骂”字他说得极轻,却仿佛带着千斤的重量,砸在周行之的心上。
然后,他微微低下头,瞥了周行之一眼,伸出一根修长的食指,用指尖,极其轻佻、又带着某种不容忽视力道地,微微挑起了周行之的下巴,迫使他抬起头,与自己对视。
四目相对。
关卿尘的眼中,倦意未消,却陡然迸射出一种冰冷的、洞悉一切的锐光。
“你爹……” 他一字一顿,清晰地吐出这两个字,观察着周行之瞬间骤缩的瞳孔,“已经准备发兵南下了。”
“今天朝堂上那些人,想让我放了你。”
“来换取与周家的议和,来保住南方这所谓的太平,来守住他们那世代的基业。”
他俯身,朝着周行之凑近了几分,两人之间的距离,瞬间缩短到能感受到彼此呼吸的程度。那带着药味和一丝清冽气息的呼吸,轻轻喷在周行之的脸上。
关卿尘的声音,也压得更低,带着一种近乎蛊惑的、危险的意味,一字一句,敲进周行之的耳膜:
“周少帅——”
“你说,我该放,还是……不放呢?”
周行之的喉结,不受控制地滚动了一下。关卿尘的气息,那近在咫尺的、仿佛能看透他一切心思的锐利目光,以及这番话里赤裸裸的挑明与试探,让他的心跳,骤然加速。
他强自镇定,迎上关卿尘的目光,声音因为对方的靠近而微微有些发紧,却依旧努力保持着平静:
“答案,不是显而易见了吗,关大人。”
关卿尘定定地看了他几秒,忽然,低低地笑出了声。
那笑声短促,带着一丝疲惫后的释然,又仿佛有种尘埃落定的了悟。
笑罢,他不再维持那逼迫的姿势,而是整个人,仿佛瞬间被抽空了所有力气,直愣愣地,向后一倒——
结结实实地,倒在了身后暄软的床铺之上。
他闭上了眼睛,长长的睫毛在苍白的脸上投下浓重的阴影。声音含糊,带着浓重的鼻音和倦意,仿佛下一刻就要沉入梦乡:
“我守了你这么多天,该换你来守我了。”
“我就睡三个时辰,不能再多了……”
话音未落,他的呼吸,已然变得均匀而绵长。竟是秒睡了过去。
显然,这连日的心力交瘁、不眠不休,早已将这具单薄身躯的精力与意志,透支到了极限。方才的清醒与对峙,不过是强弩之末。此刻心神一松,疲惫便如潮水般汹涌而至,瞬间将他吞没。
周行之怔怔地看着身旁已然陷入浅眠的关卿尘。看着他苍白的容颜,眼底的青黑,微微蹙着的眉心,即使在睡梦中,似乎也未能完全舒展。
心中那滔天的恨意、不解、愤怒,在这一刻,竟奇异地沉淀下来,被一种更深的、复杂的、迷雾重重的困惑所取代。
他缓缓地,也在关卿尘身侧躺了下来,小心翼翼地,没有惊动他。然后,他侧过身,目光,一瞬不瞬地,落在那张近在咫尺的、疲倦而平静的睡颜上。
脑中,却飞速地运转、分析着关卿尘方才那番话,以及这几日发生的所有事情。
照现在看来,关卿尘执意将他扣押在南阳,非但没有成为阻止父亲南下的障碍,反而似乎给父亲提供了一个绝佳的、出师有名的契机。
周家小儿被大魏扣押,这理由,足以让父亲名正言顺、理直气壮地发兵南下,问罪于大魏,甚至进一步扩大战果。
而这层意味,关卿尘似乎并没有刻意对他隐瞒。反而像是刻意地,透露给了他。
为什么?
难道关卿尘希望父亲南下?希望战事再起?希望南北局面进一步打破?
但这对他关卿尘,对大魏,又有什么好处?
而关卿尘透露这层意味给他,是算准了他在领会之后,非但不会想要逃走,反而会为了父亲的南下大业,心甘情愿地留在南阳。
可是关卿尘又如何能保证,父亲在得知他被扣押后,一定会采取发兵南下的行动,而不是其他的?
周行之感觉,发生的这一切事情,就好像两个、甚至多个精密咬合的齿轮,一环扣着一环,严丝合缝地推动着事态,朝着某个既定的方向前行。每一个环节,似乎都设计得恰到好处,自然而然,却又透着一股难以言喻的人为操控与宿命般的诡异感。
而当他终于瞧出些端倪,试图去理解、去破解时,事态已经往前走出了很远很远。而他,也再次陷入了被这巨大的、无形的齿轮与洪流所裹挟,不得不追着事态跑的被动境地。
这种感觉,糟糕透顶。
他伸出手,指尖在即将触碰到关卿尘脸颊时,微微一顿,终是没有落下,只是悬停在空中。
他望着那张沉静的睡颜,用几不可闻的声音,喃喃地,仿佛在问沉睡的人,又仿佛在问自己,问这荒谬的命运:
“关长明,你脑袋里,究竟装着什么不可告人的秘密?”
“你能不能,不要让我恨得那么傻,那么身不由己?”
而能回答他的,只有关卿尘均匀的呼吸声,和窗外,仿佛永无止境的,虫鸣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