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已深,月华如练,静静铺洒在南阳城寂静的街巷。关卿尘拖着沉重的步伐,回到他那座空旷得近乎寂寥的将军府。
府邸之内,一片沉寂,只有夜风穿过回廊的细微呜咽,和远处几声模糊的更漏。几个身有残疾的仆役早已歇下,偌大的府邸,仿佛只剩下他一人清醒的呼吸。
他踩着被月光洗得发白的青石小径,朝着那间被他用玄铁栅栏牢牢锁住的寝卧走去。心中挂念着白日里被匆匆抛下、独自留在那冰冷铁笼中的人。
不知尹江望那小子照料得可还尽心?药是否按时换了?伤口有无恶化?高烧可曾反复?
他完全没去想,就在他被朝堂纷争缠住、分身乏术的这几个时辰里,那铁笼之中,早已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
行至寝卧门前,窗棂内透出昏黄温暖的烛光,轻轻摇曳,在这清冷的月夜里,莫名地,抚平了他心头一丝焦躁。他停下脚步,在窗外静立了片刻,仿佛只是想确认那盏灯还亮着,那人或许还安稳地睡着。
然后,他掏出那把冰冷的钥匙,插入锁孔。
“咔哒。”
锁簧弹开的轻响,在寂静中格外清晰。
他手上微微用力,将那扇沉重的、镶嵌着冰冷铁栏的房门,缓缓推开一条缝隙——
忽然之间!
缝隙之中,一只滚烫、有力、带着不容抗拒力道的大手,如同潜伏已久的猎豹,猝然伸出,一把狠狠攥住了他朝服的前襟!
关卿尘猝不及防,甚至没来得及惊呼出声,整个人便被那股巨大的力量猛地拽了进去!眼前光影一阵混乱的晃动,带着药味的空气扑面而来。
“砰!”
房门在他身后自动合拢,发出沉闷的声响。
关卿尘踉跄了好几步,才勉强站稳,心口因这突如其来的袭击而砰砰急跳。他定了定神,抬眼向屋内望去——
首先映入眼帘的,是墙角里一个被布条捆得结结实实、如同粽子般的身影。正是尹江望。他不仅双手被反剪捆在身后,连嘴巴也被布团塞得严严实实,只露出一双眼睛,此刻正焦急万分、拼命眨动地看着关卿尘,嘴里发出“呜呜”的含糊声音,仿佛在求救,又像是在急切地警示着什么。
关卿尘眉头一皱,目光顺着尹江望示意的方向,缓缓移向屋内中央。
烛光摇曳,光影明灭。
周行之就站在那里。
只穿着一身单薄的白色里衣,身形因伤病而清减了不少,却依旧挺拔。他脸色依旧带着病后的苍白,在昏黄的烛光下,更显出一种脆弱的俊美。但那双眼睛,此刻却明亮得惊人,里面没有了昏迷时的混沌,也没有了初醒时的暴怒,只有一种深沉的、平静的、甚至带着一丝难以言喻复杂情绪的注视,牢牢地锁在关卿尘身上。
没有多余的表情,没有咆哮,没有质问。只是那样静静地看着,仿佛要将他整个人,从这身碍眼的官袍,到眼底深藏的疲惫,一寸一寸,看进心里去。
关卿尘的心,在接触到这目光的瞬间,莫名地,漏跳了一拍。但他迅速收敛了心神,脸上那丝因被突然拽入而产生的惊愕迅速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副带着责备与关切的严肃神情。
他站直身子,整理了一下被揪得有些凌乱的朝服前襟,然后,径直走向周行之,伸出手,自然而然地,牵住了周行之那只垂在身侧、微微有些冰凉的手。
触手冰凉,让他心头又是一紧。
“好不容易醒了,就好好养伤,下来乱跑什么?” 关卿尘的声音里带着不容置疑的责备,却又不自觉地放柔了些,牵着他的手,不由分说地将他往床榻的方向带,“良玉是我特意喊过来照顾你的,你跟他置什么气?还把人捆成这样?”
他语气里甚是不满。尹江望武功不算低,周行之能将人捆成这样,必然是动用了不少力气,甚至可能牵动了伤口!不值当!
当然,这后半层意思,关卿尘没说出来。他怕伤了尹江望那幼小的心灵。
他将周行之按坐在床沿,动作带着不容抗拒的力道,却又在触及对方身体时,下意识地放轻了些。然后,他抬手,将头顶那顶象征官身的乌纱幞头,随手一摘,随意地抛在了旁边的桌案上。
没有了帽子的束缚,他一头乌黑如墨的长发披散下来,更衬得那张脸轮廓分明,五官精致,在烛光下仿佛自带柔光。褪去了官帽的庄重,配上这身宽大的、深紫色的朝服,竟奇异地糅合出一种介于少年清俊与官员威仪之间的独特气质,仿佛是哪家偷穿了父兄官袍、跑出来玩耍的漂亮小郎官,别有一番鲜活灵动的风致。
周行之就这样,仰着头,目光一瞬不瞬地,追随着关卿尘的每一个动作。从他摘下乌纱帽时那随意又带着点疲惫的弧度,到他散落黑发后更显清晰完美的侧脸线条,再到那身宽大官袍下,依稀可辨的、清瘦却挺拔的身形轮廓……
白日里朝堂上那个言辞锋利、寸步不让、孤身面对千夫所指的关将军形象,与眼前这个带着倦意、为他换药、动作轻柔的身影,诡异地重叠在一起。
而更让他心头躁动、甚至升起一丝罪恶感的,是这身严严实实、层叠包裹的官袍,与他昨夜那场荒诞淫靡、极致诱惑的梦境中,那个薄纱覆体、媚骨天成的关卿尘,形成了天壤之别、却又同样致命的对比与冲击。
一边,他唾弃自己,在如此恨着这个人的情况下,竟然还会对这人产生如此不堪的邪念与绮思。
另一边,他又不得不承认,关卿尘此人,仿佛有千面。沙场悍将,朝堂孤臣,悉心照料的医者,乃至梦中那诱人堕落的妖孽……每一面都如此截然不同,却又每一面都该死的……好看。好看得让他心头发慌,恨意与某种更复杂难言的情绪疯狂撕扯。
关卿尘丝毫没有察觉到周行之内心那惊涛骇浪般的挣扎与窥视。他全部的注意力,似乎都放在了周行之的伤势上。
他弯下腰,伸出手,极为认真、甚至带着点焦急地,先用手背,轻轻贴了贴周行之的额头,试了试温度——还好,不烫,没发烧。随即,他又极其自然地抓起周行之的手腕,三指搭上脉门,凝神细听了片刻——脉象虽然还有些虚浮,但还算平稳,没有太大波动。
做完这些,他长长地、几不可闻地松了口气,一直微蹙的眉头,这才稍稍舒展开来。仿佛直到此刻,确认这人真的无甚大碍,他那颗悬了一整天的心,才终于能落回实处。
而一直捆在墙角的尹江望,将这一幕从头看到尾。看着关卿尘对周行之那自然而然的关切与碰触,再对比自己白天不过是伸出手、指尖还没碰到纱布边缘,就被这位爷以“莫挨老子”的气势一把按倒、利落捆起的悲惨遭遇……
巨大的落差让尹江望心中五味杂陈,忍不住委屈地、低低地“哼唧”了一声。
关卿尘连眼皮都没抬一下,他只是保持着弯腰的姿势,头也未回,手腕极其细微地一抖——
只听“嗤”的一声极其轻微的破空声!
一道细如牛毛、几不可见的银芒,从他宽大的袖袍中倏然射出!精准无比地,划过了捆着尹江望双手的布条!
“啪嗒。”
布条应声而断。
尹江望只觉得手腕一松,束缚顿去。他愣了一瞬,随即反应过来,也顾不上摘掉嘴里那团让他难受的布,几乎是连滚带爬地,从地上一跃而起,看也不敢再看床边的两人,一溜烟儿就冲出了房门,还贴心地反手带上了门。
“砰。”
房门再次合拢,将内外的世界隔绝。
关卿尘似乎对尹江望这神神叨叨、落荒而逃的反应毫不在意,或者说,他此刻的注意力,根本不在此处。他已经直起身,走到一旁的桌案边,拿起了上面那个他再熟悉不过的药箱。
他端着药箱回到床边,在周行之身侧坐下,打开箱子,取出干净的纱布、药膏、剪子。动作熟练而有条不紊,开始为周行之重新检查、上药、包扎颈间和身上其他几处较深的伤口。
烛光将他低垂的侧脸映照得异常柔和,长睫在眼睑下投出浅浅的阴影。他处理伤口的动作很轻、很慢,仿佛在对待一件极易损毁的珍宝。
周行之任由他动作,没有抗拒,也没有说话。只是目光,始终落在关卿尘的脸上,那专注的神情,微微抿起的唇线,以及眼底那片挥之不去的、浓重的青黑。
原本想好的、一肚子冷嘲热讽、尖锐质问的话,在看到他这副疲惫不堪、却强打精神为自己换药的模样时,竟一个字也吐不出来。那些话,仿佛被什么东西堵在了喉咙口,灼烧着他的心肺,却无法化作利箭,射向眼前这个人。
最终,他只是,干涩地开口,声音因长久沉默和伤病而显得有些低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