木鸟载着二人,在夜空中穿行。风声呼啸,刮在脸上,带走了些许血腥气,也带来了刺骨的寒意。
周行之将关卿尘更紧地搂在怀中,用自己的身体为他挡住大部分的风。他低头,看着怀中人那张因失血过多而毫无血色、眼睫紧闭的脸,心脏依旧在疯狂地跳动,肩膀甚至因为后怕和未消的怒火,而微微地、不受控制地颤抖着。
差一点……就差那么一点点……
他就要永远失去他了。
这个认知,让他的呼吸都变得艰难。
不知飞了多久,木鸟的速度开始放缓,高度也在逐渐降低。
他们穿越过一片黑黢黢的、看不清边际的山林。借着朦胧的月光,周行之隐约看到,在那茂密的林木之间,有着一些不太自然的、明显是人工堆砌而成的巨大石砖的痕迹,蜿蜒向上,隐没在山体深处。
这是……?
他的脑中,飞快地闪过一个地名——南阳郊外,紫金山。
以及,与之相关的一个传闻。
这是大魏先帝在位时,为自己修建的皇家陵寝。当时负责督建此陵的,正是那时还未权倾朝野、但已深得先帝信任的宦官总管——尹阔。
木鸟继续下降,最终,悬停在了接近半山腰的一处陡峭山壁前。
山壁上,藤蔓纠结,苔藓丛生,但仔细看去,能发现一个被巧妙隐藏起来的、若隐若现的洞口。洞口不大,仅容两三人并行,黑黝黝的,不知深浅。
机械手臂松开了抓握,将二人轻轻地、稳稳地放在了洞口前一小块相对平坦的岩石平台上。
然后,木鸟发出一声低沉的鸣叫,不再停留,双翅一振,调转方向,朝着更深的山林幽处,无声地飞去,很快便消失在了夜色之中。
仿佛它的任务,只是将他们送到此处。
周行之怀抱着关卿尘,站在这幽深的、散发着陈旧泥土与石灰气息的洞口前,心中的惊涛骇浪尚未完全平息。怀中人的体温,通过相贴的肌肤,微弱却顽强地传递过来,提醒着他,人还活着。
关卿尘依旧紧闭着双眼,脸色白得像纸,呼吸微弱得几不可闻。他已经因为失血过多而陷入了半昏迷的状态。
但奇异的是,即使在这样的状态下,他似乎仍旧能感知到外界的变化,感知到已经脱离了那片绝杀之地。
尤其是,感知到了周行之那无法抑制的、因为后怕与失而复得而产生的、微微的颤抖。
他的嘴角,竟然,极其缓慢地,向上,勾勒出了一个极浅、极淡的、几乎看不出来的弧度。那是一种“只要还没死就没什么大不了”的、浑不在乎的笑意。
仿佛是在用这种方式,无声地、笨拙地,安抚着身边这个因为他而惊慌失措、恐惧颤抖的人。
告诉他:别怕,我还没死。问题不大。
然后,他极其艰难地,张了张沾满血污的、干裂的嘴唇。从喉咙深处,发出了几个含混不清的、气若游丝的音节:
“进……去……”
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但周行之还是捕捉到了。
他心头一紧,立刻点头:“好,我们进去。”
他不再犹豫,小心翼翼地调整了一下抱着关卿尘的姿势,尽量避开他身上那些可怕的伤口,然后,迈开脚步,踏入了那黑黢黢的、不知深浅的洞口。
洞内一片漆黑,只有脚步的回声在空旷的通道中荡漾。然而,走了没多远,前方竟然出现了光亮。
不是自然光,而是一种昏黄的、跳动的光芒——是长明灯。
墙壁两侧,凿出了一个个凹槽,里面放置着特制的油灯,灯火不知燃烧了多少年,竟然还在持续不断地散发着光和热。灯座似乎连接着某种精妙的机括,能够自动添油、调节火势,保证灯火长明不灭。
借着这昏黄的光线,周行之看清了洞内的情景,即使是见惯了世面、自小在官家长大、接触过皇家奢靡的他,也不由得倒吸了一口凉气,心中震撼不已!
这哪里是什么简单的陵墓?分明是一座地下宫殿!
通道宽敞高大,可容数驾马车并行。脚下铺着光可鉴人的巨大青石板,墙面并非粗糙的岩石,而是用一块块硕大的、磨制得极其平整的金砖贴面!金砖在灯火映照下,流淌着富丽堂皇却又冰冷刺目的光泽。
更令人瞠目结舌的是,墙壁上还凿出了无数大小不一的镂空壁龛。每一个壁龛里,都陈列着令人眼花缭乱的奇珍异宝!拳头大的夜明珠、晶莹剔透的翡翠玉雕、色泽纯正的红宝石、累丝镶金的精美器皿……琳琅满目,数不胜数,仿佛将天下的财富都收罗于此。
周行之心中飞快地盘算着,要建成这样一座规模宏大、用料奢靡到极致的地宫,恐怕仅凭皇帝的私库是绝对不够的。这必然是动用了举国之力,耗费了难以想象的人力、物力、财力,历经多年方才建成。
而关卿尘,对这座地宫,似乎熟悉得不能再熟悉。
即使闭着眼睛,即使处于半昏迷状态,他仍旧能够准确地辨别方向。
他的手指,极其微弱地动了动,指尖轻轻碰了碰周行之抱着他的手臂,然后,缓缓地抬起,指向一个方向。
周行之立刻会意,抱着他,按照他指引的方向,在这迷宫般的地宫中穿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