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他们——关卿尘和尹阔,这两个祸乱朝纲的人,在害死了太子之后,竟然还敢将太子殿下的尸体封存在这座他们亲手督建的皇陵之中!
这是何等的讽刺!何等的侮辱!何等的猖狂!
他们是想将自己那肮脏的、发布矫诏、篡夺皇权、害死储君的真相,连同太子殿下的冤魂一起,永远地埋葬在这不见天日的地底吗?!
“殿下……在哪儿?” 周行之的声音,从喉咙深处挤出,嘶哑得不成样子,每一个字都仿佛蘸着血,捻着后槽牙问出的。
他的眼睛,已经因为极致的愤怒和痛恨而变得一片猩红!身上那种因为昨夜照料、今晨温存而生出的一丝温和与柔软,在这一刻荡然无存!
取而代之的,是那个被逼北上、带兵三载、励志复仇、手染无数鲜血的周家少帅的凛冽杀气与深沉恨意!
看着眼前这个瞬间被点燃、浑身散发着可怕气势的周行之,关卿尘的眼睫,几不可察地,微微颤动了一下。他暗暗地,垂下了眸子,目光落在自己苍白而布满细小伤口的手指上。
没想到只是试探性地提了一句,就让周行之的反应如此剧烈,如此怒不可遏。
他在心底,无声地,叹了一口气。
然后,他抬起头,迎上周行之那仿佛要将他生吞活剥的目光,脸上的表情,恢复了那种近乎麻木的平静。他的声音,也变得更加干涩,甚至带着一丝疲倦的无奈:
“已经盖棺了。”
“去也徒劳。”
“徒劳?” 周行之仿佛听到了什么极其可笑的话,脸上露出一个狰狞的、充满讥诮的笑容。他猛地上前一步,拳头狠狠地砸在了身旁冰冷坚硬的石质门框上!发出“砰”的一声闷响!手背瞬间泛红。
“怎会是徒劳!” 他低吼道,眼中燃烧着不屈的火焰,“有朝一日,等我们攻进南阳,必然要替殿下正名!要将你们的罪行,公之于众!”
他的话语,充满了斩钉截铁的决心与信念,仿佛那是他生命中最重要的、不可动摇的目标。
关卿尘抬起头,肃着脸,目光如同冰冷的刀锋,直直地看向周行之。他的声音,不高,却异常清晰,带着一种洞穿一切的冷静与残酷:
“怎么正名法?”
“请问周将军,” 他的语速不快,每一个字都像是经过了精心的打磨,“你给斐崇贞正名后,是要重振大魏吗?”
他顿了顿,目光更加锐利,仿佛要看进周行之的灵魂深处:
“你别忘了,他是斐家人。”
“而你们周家起兵的目的,” 他缓缓地,一字一顿地,吐出了那句最血淋淋、最残酷的真相,“是推翻大魏斐氏!”
“轰——!”
这句话,如同一道最猛烈的霹雳,狠狠地劈在了周行之的天灵盖上!将他心中那因为愤怒而沸腾的血液,瞬间浇得冰凉!也将他所有的激愤与誓言,冻结在了原地!
是啊……关卿尘说得没错。
斐崇贞,是大魏的太子,是斐家的人。
而他们周家,自从被迫北上、割据一方的那一天起,父亲给三军下达的命令,一直都是推翻大魏统治,是建立新朝。
父亲曾经,的确是鼎力支持太子的,是太子一党的中坚力量。可那是在太子还活着的时候。
自从太子暴毙,尹阔和关卿尘扶持年幼的斐崇信登基,开始清洗朝堂,打压异己……周家就被逼上了绝路。要不是太子死了,要不是奸佞当道,他们也不会被逼得成为叛军。
可如今……时移世易。
他们已经走上了一条与大魏斐氏彻底对立的道路。即使有朝一日,他们真的能攻入南阳,为太子正名,可正名之后呢?难道要重新扶持一个斐家人坐上皇位吗?那他们这些年的征战、流血、牺牲,又是为了什么?
这是一个无解的矛盾。一个深深烙在周行之、烙在整个周家心上的痛楚与纠结。
周行之的脸色,瞬间变得一片惨白。他的身体,不受控制地晃了一下,仿佛被抽走了所有的力气。眼中的愤怒与恨意,被一种更深的、更加痛苦万分的纠葛与迷茫所取代。
他几乎是顺从着本心,脱口而出,声音低得像是在自言自语,充满了无力的哀伤与假设:
“要是殿下没死,这天下……是不是早太平了……”
这句话里,包含了太多的遗憾,太多的不甘,太多的如果。仿佛是对那个已经逝去的、曾经寄托了无数人希望的太子时代,最后一声无力的叹息。
然后,他抬起头,目光重新落在床榻上那个始作俑者的身上。
关卿尘一直静静地望着他,从他激烈的愤怒,到他被问题刺痛的纠结,再到他最后那句充满无力感的自语。
对于周行之说的每一个字,关卿尘都听在耳中,看在眼里。
但他始终,保持了沉默。
没有解释,没有辩驳,没有安慰,也没有进一步的刺激。
只是那样静静地看着,眼神深处,仿佛有什么东西,在无声地翻涌,又被他强行压了下去。
就在这地宫中的气氛,因为这番关于太子、关于过去、关于未来的沉重对话,而陷入一种压抑到令人窒息的冷却与僵持之时——
“哒哒……哒哒哒……”
一阵清晰的、由远及近的、急促而有力的马蹄声,毫无征兆地,自地宫入口的方向,清晰地传了进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