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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7章 第 47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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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唰——!”

周行之如同被踩了尾巴的猛虎,几乎是在看清那小小身影的瞬间,猛地、迅疾无比地从水中弹身而起!水花哗啦四溅,打湿了他本就单薄的衣裤。

他甚至来不及抹去脸上的水珠,第一反应便是用自己湿透的、尚在滴水的身躯,严严实实地挡在了关卿尘的身前,隔绝了那道来自池中央的、好奇的视线。

然后,他迅速转身,动作轻柔却不失力道地,将依旧闭着眼、因为这突如其来的动静而微微蹙眉的关卿尘,稳稳地从自己身上“剥离”下来,小心翼翼地让他靠在了池边那块光滑的巨石上,确保他不会滑倒或呛水。

做完这些,他甚至没有顾得上看一眼自己的狼狈,赤着脚,踩着温热湿滑的池底石块,大步流星地,朝着池中央那个小小的身影走去!水流在他身后划出一道急促的波痕。

他的心,在胸腔里狂跳!既是因为被窥见的惊怒与窘迫,更是因为一种深沉的后怕与自责!

该死!他怎么能这么不小心!

是了,此处水流声潺潺,加上他全副心神都放在了关卿尘身上,沉浸在那份难得的温存与宁静中,竟然下意识地以为这深夜的皇家禁地,除了他们,不会再有旁人。

他忘了!这是皇家浴池!是属于皇帝的私产!

而那个年仅十岁、被尹阔如同提线木偶般控制着的小皇帝斐崇信——他才是这里名正言顺的主人!他当然可以在任何时候,不经通报,直接进来!

周行之的脸色,一片铁青。他走到那孩子面前,借着朦胧的月光和远处宫灯的微光,看清了对方的脸。

果然是斐崇信。

那张尚带着稚气、与已故太子斐崇贞有着几分惊人相似的脸庞,此刻正仰着,一双大眼睛毫不躲闪地、充满好奇地看着他,眼中没有害怕,没有惊慌,只有一种纯粹的、看到新奇事物的兴趣。

他的手里,还紧紧攥着那个木鸟,仿佛那是他最重要的宝贝。

周行之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心头的惊涛骇浪。他不能惊吓到这个孩子,更不能让他的惊叫或哭闹,吵醒了那边刚刚泡舒服、可能已经有些昏昏欲睡的关卿尘。

他伸出手,不是去抓,而是用一种尽量温和的、带着安抚意味的动作,轻轻地拥住了小皇帝的后脑勺,然后,用力道带着他,转身,朝着温泉池外、远离关卿尘的方向,一步步走去。

“跟我来,” 他的声音压得极低,尽量让自己听起来不那么“凶,“这里水深,危险。我们去那边玩。”

斐崇信似乎对他的触碰和话语并不排斥,甚至可以说是顺从的。他没有说话,只是任由周行之牵着,跟着他的脚步,一蹦一跳地走出了温泉池。

他的步伐轻快,神情自然,仿佛只是被一个新认识的大朋友带着去探索什么有趣的地方,丝毫没有身为帝王的威严,也没有对陌生人应有的戒备。

这份毫无防备的天真,让周行之的心情,更加复杂了几分。

他将小皇帝带到了温泉区域外一处相对开阔、有石凳可坐、也能看到远处宫灯的地方。这里离温泉已有一段距离,水声变得模糊,不会打扰到关卿尘。

周行之停下脚步,然后,缓缓地,在小皇帝面前蹲了下来。

这个姿势,让他能够与对方平视。

借着更加清晰的月光,他仔细地打量着眼前这个孩子。

斐崇信的脸上,确实看不到丝毫的戒心。他的眼睛很大,瞳仁清澈,映着月光,像两颗未经世事污染的黑葡萄。嘴角天然地微微上翘,仿佛随时都在准备露出一个笑容。只是那头发实在是太乱了,睡袍也穿得歪歪扭扭,赤着的小脚上还沾着泥土和草叶,看上去有些狼狈,却也更添了几分不谙世事的纯真。

看着这样一张脸,周行之的心中,忽然涌起一股极其荒谬、又极其危险的念头。

他现在是什么身份?叛军周家的少帅,被扣在南阳的质子。

而眼前这个孩子,是什么身份?大魏名义上的皇帝,此刻身处南阳、斐家唯一的血脉。

此时此刻,在这夜深人静、守卫相对松懈的皇家园林深处,他周行之,竟然就这样,轻而易举地,与这位小皇帝面对面,甚至……手握着对方的性命。

如果……他现在动手……

如果他在这里,神不知鬼不觉地,结果了斐崇信的性命……

大魏斐氏最后一点血脉断绝。朝堂必将大乱。尹阔失去了最重要的傀儡和正统旗帜。那些依附于皇权、或是心向斐氏的势力,将会彻底失去效忠的对象。

而他们周家,南下的道路,是不是就会……更加顺畅一些?阻力会不会大大减少?

这个念头,如同黑暗中滋生的毒蔓,一旦出现,便疯狂地缠绕上他的心脏。他的手,甚至不自觉地,微微收紧了一下,那只搭在小皇帝肩膀上的手。

然而,就在他的目光,再一次落在斐崇信那张与太子极为相似、却又充满了不同于太子的单纯与懵懂的脸上时——

所有的杀意与邪念,仿佛被一盆冰水,兜头浇下,瞬间熄灭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深的、更加复杂的情绪。

他想起来了。

想起了这个孩子,也曾经有过的,悲惨的遭遇。

那是很多年前,在周行之的印象中,第一次也是唯一一次,见到这位皇子的场合。

也是这位皇子,长这么大以来,极少数的、在公开场合露面的机会。

斐崇信的母亲,只是一个卑微的宫女。是在先帝一次大醉后,不小心留下的种。他的出生,并没有给他的母亲带来任何飞黄腾达,相反,因为斐崇信生下来便天生痴傻,他的母亲被视为不祥,在他出生后不久,就被悄悄地杖毙而死。

斐崇信被一个年老体衰、心地善良的老嬷嬷养着,藏在宫中最偏僻荒凉的角落。虽然名义上也是皇子,但他的待遇,连宫中一个体面些的下人都不如。衣不蔽体,食不果腹,是常有的事。外朝的大臣们,很多人甚至根本不知道皇宫里还有这么一位皇子的存在。

直到那一年,皇家年宴。

那是一场极其盛大、所有皇亲国戚、文武百官都必须出席的宴会。丝竹管弦,觥筹交错,一片太平盛世、其乐融融的景象。

不知是谁,在那样的日子里,将这个被遗忘在角落里的孩子放了出来。也不知道他是如何穿过重重把守的禁军、躲过无数宫人的眼线,来到了那灯火通明、人声鼎沸的宴会大殿内。

当时,周行之是跟在关卿尘身后入宴的。就在他们即将踏入殿门的刹那,两人几乎同时注意到了殿门旁、阴影里的那个小小身影。

那孩子趴在冰冷的地上,身上只裹着一件破烂不堪、看不出颜色的单衣。他的姿态,不像一个人,倒像一只饥饿的、惶恐的小兽。他的双手,紧紧抱着一个不知从哪里捡来的、已经冷透、甚至沾满了泥沙的烧鸡,正不顾一切地、狼狈不堪地大口撕咬、吞咽着,仿佛那是世间最美味的珍馐。

没有人为他安排座位。即使看见了他在这里,也没有人会为一个傻子、一个不祥的皇子安排座位。所有经过的人,要么视而不见,要么露出厌恶或怜悯的神色,匆匆绕开。

关卿尘的脚步,在看到那孩子的瞬间,明显地顿了一下。然后,他没有丝毫犹豫,改变了原本朝着自己座位走去的方向,径直朝着那个趴在地上的孩子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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