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行之心头一动,也立刻紧随其后。这孩子看起来实在不像是哪家公卿大臣或皇亲贵胄带来的孩子,他看上去,就像一个被彻底遗弃的……乞丐。
然而,就在他们即将走到那孩子面前时——
一个身影,比他们更快一步。
是太子斐崇贞。
那个一向温润儒雅、光风霁月的储君,不知何时快步走来,在众目睽睽之下,扶起了地上那个浑身脏污、手中还抓着脏兮兮烧鸡的孩子。
然后,在所有文武百官、皇亲国戚、乃至高高在上的先帝的注视下,太子斐崇贞,牵着那个孩子冰凉脏污的小手,带着他,一步一步,走到了自己的座位旁。
那是紧邻着最高皇位的、属于储君的尊贵座位。
太子没有让他坐在地上,也没有让他站在一旁。而是……直接,让他坐在了自己的身边。与自己,平起平坐。
那一刻,整个喧嚣的宴会大殿,仿佛都安静了一瞬。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集在了那一大一小两个身影上。
先帝的脸上,露出了赞许的笑容。
一众大臣和皇亲国戚,也纷纷露出了赞叹与钦佩之色。
后来,这件事很快传遍了朝野,也传到了民间。人们纷纷传颂,说太子殿下兄友弟恭,仁德宽厚,即使是对待一个出身卑微、天生痴傻、被视为不祥的弟弟,也能给予最大的尊重与关爱。有这样的储君,是大魏之福,是天下之幸。
周行之以为,那只是他生命中一个小小的插曲。
他万万没有想到,多年以后,那个当年趴在地上啃食脏兮兮烧鸡的孩子,那个被太子牵着坐上储君之位的傻弟弟,竟然成了如今的九五之尊。
成了被尹阔挟持着、利用着、如同提线木偶般发号着各种圣旨的傀儡皇帝。
而他自己,却什么都不知道。还是这般天真无邪,沉浸在自己的小小快乐世界里。
想着这些,想着小皇帝悲惨的出身和遭遇,想着太子当年那温暖的一幕……
周行之内心那点仅有的、因为利益与局势而生出的邪恶和杀意,在这一刻,彻底地、被涤荡得干干净净。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沉的悲悯,以及一丝对命运无常的叹息。
他的手,从小皇帝的肩膀上移开,缓缓地,抚上了对方冰凉的、带着些许婴儿肥的脸颊。
指腹轻轻地,捏了捏。
触感柔软,带着孩童特有的细腻。
周行之的脸上,努力挤出一个看似开心的、带着哄孩子意味的笑容。但那笑容的深处,却藏着巨大的、难以言说的悲伤。
他蹲在那里,看着斐崇信那双清澈却空洞的眼睛,缓缓地,开口问道:
“想不想你太子哥哥?”
他的声音很轻,很柔,仿佛怕惊扰了一场易碎的梦。
在这个世界上,能与眼前这个懵懂痴傻的小皇帝联系起来的话题,恐怕也只有太子了。
虽然他们年龄相差很大,虽然太子早已不在人世,但他们长得实在太像了。看着这张面孔,周行之不由自主地,就想起了那个被封存在紫金山皇陵深处、永远沉睡的太子殿下。
他想知道,这个小皇帝,是否也还记得?那个在众人厌弃与忽视中,唯一向他伸出温暖的手,将他从地上扶起,带他坐上高位的太子哥哥?
然而——
回应他的,不是任何语言。
斐崇信在听见他话的瞬间,脸上那原本堆砌着的、因为好奇和新奇而产生的笑意,就像是被一只无形的大手,猛地一把抹去!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极其明显的、深入骨髓的惊恐!仿佛听到了什么最可怕的、最不愿回忆的东西!
“啊!” 一声短促的、充满惊惧的低叫,从他喉咙里挤出。
他的手猛地一抖,手中那个一直被他视若珍宝、紧紧攥着的木制小鸟,竟然就这样,脱手而出!
“啪嗒!”
一声清脆的、在寂静的夜晚格外刺耳的响声,木鸟重重地摔在了冰冷坚硬的石板地上。
斐崇信的身体,剧烈地颤抖了一下。他甚至顾不上去看一眼摔落的木鸟,而是像受了极大惊吓的小动物,慌乱地、不顾一切地扑倒在地,用颤抖的双手,将那只摔在地上的木鸟,重新紧紧地、用力地抱进了自己的怀中!
他的整个身体都蜷缩了起来,将木鸟严严实实地护在胸前,仿佛那是他唯一的堡垒,唯一的保护。
他的嘴唇不住地颤抖着,从喉咙深处,发出一连串含混不清的、充满了恐惧与哀求的呓语:
“鸟儿……会飞……”
“鸟儿……不怕……”
“鸟儿……会自由的……”
“会自由的……”
他不断地重复着这几句话,声音越来越低,越来越颤抖。
那姿态,那神情,与他身上那件明黄色的、象征着至高皇权的睡袍,形成了一种极其荒诞、极其刺目、也极其令人心碎的对比。
周行之蹲在那里,看着眼前这一幕,伸出的手僵在了半空,脸上那强挤出来的笑容,也彻底地僵住、消失了。
他的心,仿佛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揪住,然后用力地拧了一把,尖锐的疼痛蔓延开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