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对身体不好。”
说完,他不再看关卿尘,也不再看周行之。他的目光,重新落回怀中已经有些昏昏欲睡的小皇帝脸上,脸上露出一丝慈爱的神情。
然后,他抬起另一只手,朝着旁边那几名还在看押姿态的护卫,极其随意地,勾了勾手指。
那几名护卫如蒙大赦,连忙收刀入鞘,低着头,迅速地退到了一旁,让开了道路。
尹阔抱着小皇帝,转过身,不再停留,迈着从容的步伐,朝着山下走去。
他身后那一大群举着火把、全副武装的护卫和太监宫女,也立刻跟了上去,如同潮水般退去。
很快,刚才还人声鼎沸、火光通明的山林,再次恢复了寂静。
只剩下地上凌乱的脚印,以及空气中尚未完全散去的火把烟味,提醒着刚才发生的一切。
关卿尘站在原地,胸口因为方才的怒火和急行而剧烈起伏着。他的脸色在火光退去后变得更加苍白,嘴唇也失去了血色。
方才那一番急怒攻心,加上从温热的泉水中骤然出来,又吹了冷风,他的身体早已到了极限。此刻强敌退去,精神一松,那股强撑着的力气顿时泄了。
他的身体,不受控制地晃了晃,眼前一阵发黑,脚下一软,就要向后倒去——
一双有力的、温热的手臂,及时地、稳稳地,从身后接住了他。
周行之一手环住他的腰,一手扶住他的肩膀,将他几乎瘫软的身体,完全地纳入了自己的怀抱之中,用自己的身体作为支撑。
感受着怀中人那冰凉的体温和微微的颤抖,再想起刚才他不顾一切冲上来,将自己拽到身后,用那样锋利的言辞对着尹阔发火的模样……
周行之的心,就像是被最柔软的羽毛,轻轻地、却又重重地,挠了一下。
一种酸酸涩涩、又温暖无比的情绪,瞬间溢满了胸腔。
但同时,一股更深的、冰冷的寒意,也顺着脊背爬了上来。
他扶着关卿尘,目光望向尹阔离去的方向,眉头紧锁,陷入了深沉的思索。
关卿尘方才的话,乍听是在斥责尹阔不小心,但仔细品味,却是一个极其犀利的质问。
深更半夜,即使不是由尹阔亲自守着小皇帝,那他身边也必定有随从、太监、宫女、乃至护卫重重守护。
一个年仅十岁、心智不全的孩子,怎么可能独自一人,穿过重重宫禁,来到这相对偏僻的皇家温泉?
除非……是有人故意将他引到此处。
目的又是什么?
如果……如果方才自己没有及时收手,如果自己真的在那一瞬间,被仇恨和利益冲昏了头脑,对这个毫无防备的小皇帝下了杀手……
那么,此刻等待他的,又会是什么结果呢?
想到这里,周行之感到一阵强烈的后怕,手脚冰凉。
这种后怕,甚至比当初在船坞上,他用碎瓷片决绝地刺向自己脖颈动脉时,还要强烈,还要恐惧。
那时的绝望与痛苦,是针对自己,是一种了断。
而此刻的恐惧,却是针对这看不见的、无所不在的、充满恶意与算计的黑暗。
他才来到南阳多久?
先是遭遇惨烈围杀,差点与关卿尘双双毙命。
紧接着,又是小皇帝恰好出现在自己面前,带来一个充满诱惑与危险的选择。
这一桩桩,一件件,看似偶然,背后却都仿佛有一只无形的手在操纵。
一个个人,都戴着虚伪的假面。一个个,都城府深沉得让人心寒。
这大魏的朝堂,这南阳的宫阙,比他原本想象的,还要混乱,还要黑暗,还要危险。
而怀中这个人——关卿尘。
他是如何在这样的深渊中,在这样的漩涡里,在这样的泥泞污秽中,孤身一人,独自前行,走到今天的?
他经历了多少算计?面对了多少危险?又付出了多少代价?
这个念头,让周行之的心,疼得揪了起来。他不自觉地,将怀中那具冰凉颤抖的身体,抱得更紧了些。仿佛想要用自己的体温,去温暖他,去驱散他周身的寒意与孤独。
他在心底,暗暗地,对自己发了一个誓。
以后,他不会再嘲讽关卿尘攀炎附势。不会再鄙视他手段阴险。
因为他开始明白,在这样的地方,有时候,攀附与手段,或许只是为了活下去。或者,是为了保护更重要的东西。
他既然已经在这里了,既然已经被卷入了这场风暴。
那么,从今往后,他就要守在他的周围。
替他挡去一些明枪暗箭。
同时,也要更好地保护好自己。
不能再让他,为了自己,多费心思,多担风险。
而此刻,依靠在周行之怀中、身体依旧因为虚弱和未消的怒火而微微颤抖的关卿尘,并没有察觉到身后人心中那翻江倒海的思绪与决定。
他的胸膛,依旧因为方才的怒火而微微起伏着。那股炽烈的、几乎要将他吞噬的怒意,并没有因为尹阔的离开而完全平息。
让周行之作为质子来到南阳,已经是他所能作出的最大让步。
不论最后的结局如何,是好是坏,是生是死……
他都要确保,周行之能够平安地离开这里。
然而,现在,事情似乎开始脱离了他能控制的范围。
那些远比他想到的、还要肮脏、还要卑劣的手段,已经像是最阴毒的藤蔓,或是无孔不入的毒素,悄然地、不知不觉地,攀附、渗透到了周行之的周围。
这条他选择的、注定充满荆棘与鲜血的不归路上,已经牺牲了太多太多的人。每多一个牺牲者,就让他的心更冷一分,更麻木一分,也让他离回头的可能性,更远一分。
他已经不可能再走回头路了。
可是——
如果这条路上,有人想要强行将周行之也拉进来,将他变成这盘棋上一枚随时可以牺牲的棋子。
那么,他就不得不停下脚步了。
即使只是暂时的停顿。
他也要给予对方,一定的警告了。
让那些藏在暗处、伸得太长的手,知道——
有些线,不能碰。
有些人,动不得。
夜风更凉了,吹动着两人湿透的衣衫和发丝。
周行之感觉到怀中人的身体越来越冷,颤抖也越来越明显。他不再多想,打横将关卿尘抱了起来。
“我们回去。” 他的声音低沉而坚定。
关卿尘没有反抗,也没有说话,只是将脸更深地埋进了他温热的颈窝,闭上了眼睛。
周行之抱着他,踏入了夜色。他的步伐稳健,背脊挺直,仿佛要为怀中人挡住所有的风雨与寒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