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应寂静无人、只有水声潺潺与虫鸣唧唧的温泉水池,此刻却被一阵突兀的、急促的、由远及近的喧哗所打破。
“陛下!陛下您在哪儿?!”
“快!四处找找!陛下不见了!”
“都仔细搜!任何一个角落都不能放过!”
人声,脚步声,火把燃烧的噼啪声,兵甲撞击的铿锵声……混杂在一起,如同一锅沸腾的热油,泼进了这片宁静的山林。
很快,无数火把的光亮,如同一条扭动的火龙,沿着山道,迅速地朝着温泉区域蔓延而来!将周围的林木、岩石照得一片通明,也驱散了夜色的朦胧。
守在温泉区外围的侍从与护卫,在看到这阵仗时,脸色瞬间变得惨白,连忙跪伏在地,不敢抬头。
为首的,是一个身着深紫色蟒袍、外罩玄色披风的身影。他的步伐看似不疾不徐,但那张保养得宜的脸上,此刻却没有了往日的从容笑意,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罕见的阴沉与焦灼。
是尹阔。
他竟然亲自上山来了。
他的目光,如同鹰隼,迅速地扫过混乱的现场,最终,锁定了那个蜷缩在地上、紧紧抱着木鸟、身体不住颤抖的小小身影。
尹阔的瞳孔,几不可察地微微一缩。他快步上前,不顾地上的泥泞与水渍,弯下腰,伸出双手,将那个瑟瑟发抖的孩子,轻而稳地,抱进了自己的怀中。
动作熟稔,带着一种刻意的温柔。
“陛下……陛下莫怕,是咱家。” 尹阔的声音放得极低,极柔,与他此刻阴沉的脸色形成了鲜明的对比,“没事了,没事了……”
他的手,轻轻拍抚着小皇帝的背脊,仿佛在安抚一只受惊的小猫。
斐崇信在被他抱入怀中的刹那,身体的颤抖明显减轻了许多。他仰起头,看着尹阔那张在火光下显得有些陌生又熟悉的脸,眼中的惊恐逐渐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深的、幼兽般的依恋。
他将脸埋进尹阔的胸膛,小手紧紧抓住他的衣襟,嘴里发出含混的、委屈的呜咽声,但不再是那种充满绝望的呓语。
看来,他对尹阔的依赖,远超常人想象。
尹阔就这样抱着他,耐心地、一遍遍地轻声哄慰着,直到小皇帝的情绪逐渐平复下来,呼吸变得均匀,甚至在他怀中打起了小小的哈欠。
这边,尹阔在哄孩子。
那边,温泉池中的关卿尘,也被这阵突如其来的喧嚣彻底惊扰了。
他本就没有完全睡着,只是沉浸在温泉的舒适与药力中,有些昏昏沉沉。外面的吵嚷声、脚步声、以及那明显不对劲的火光,让他的眉心蹙了起来。
发生了什么事?
他勉强撑开沉重的眼皮,从水中坐起。身上的伤口因为这突然的动作而传来一阵刺痛,让他忍不住闷哼了一声。
周行之不在身边。
池边也不见踪影。
一种不好的预感,瞬间攫住了他的心脏。
他顾不上身体的不适和伤口的疼痛,甚至顾不上擦干身体。他伸手抓过岸边那件月白色的外衣,匆匆、甚至有些狼狈地披在身上,也来不及系好衣带,就这样松松垮垮地、露出大片苍白肌肤和狰狞绷带地,赤着脚,踩着冰凉湿滑的地面,快步朝着喧哗传来的方向走去。
当他穿过一小片林木,来到那处相对开阔的地方时,眼前的景象,让他的呼吸,骤然一滞!
火光通明,人影幢幢。
尹阔抱着小皇帝,正在低声哄慰。
而不远处,几名身着禁军服饰、手按刀柄的护卫,正呈半包围的姿态,将一个人看押在中间。
那个人,浑身湿透,衣衫单薄,头发还在滴着水,脸色在火光映照下有些苍白,但背脊却挺得笔直,目光平静地看着前方,对周围的刀剑与敌意,仿佛浑然不觉。
是周行之。
几乎是在同一时间,关卿尘的目光扫过了尹阔怀中那个熟悉的小小身影,以及被护卫看押着的周行之。
所有的线索,在他脑中瞬间串联!
小皇帝独自出现在此……周行之与之单独相处……如今被尹阔的人看押……
一股炽烈的、几乎要将他理智焚毁的怒火,“轰”地一下,从他的胸腔深处,直冲头顶!
这是他极少有的、几乎控制不住的情绪!那种被算计、被觊觎的感觉,让他的眼睛,瞬间变得一片猩红!
他甚至没有多看尹阔一眼,也没有去管周围那么多双眼睛。他只是大步上前,径直走到了那几名看押周行之的护卫面前。
他的身上还带着温泉的水汽和药香,披散的黑发湿漉漉地贴在脸颊和颈侧,苍白的脸上因为怒火而泛起一层不正常的潮红,那双总是含着复杂情绪的狐狸眼,此刻冰冷得像是两块万年寒冰,扫过那几名护卫时,让他们不由自主地后退了半步。
然后,在所有人或惊愕、或疑惑、或畏惧的目光注视下,关卿尘伸出手,一把抓住了周行之的手腕!
力道大得惊人,指节都因为用力而泛白。
他用力一拽,将周行之从那几名护卫的包围圈中,直接、不容置疑地,拽到了自己的身后!
用自己那尚且虚弱、却挺得笔直的身躯,将周行之严严实实地挡在了背后,隔绝了所有可能的危险与敌意。
仿佛一只被触怒了逆鳞、张开翅膀护住幼雏的猛禽。
做完这一切,他才抬起头,目光如同两道淬了冰的利箭,狠狠地射向不远处、正抱着小皇帝、面无表情看着这一切的尹阔。
他的声音,因为怒火和方才的急行而有些沙哑,却异常清晰,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带着一种压抑到极致的冷硬与质问:
“尹公——”
“怎这般不小心!”
“让陛下独自夜行,来至如此荒芜危险的地界!”
他的目光扫过周围黑黢黢的山林和不规则的池岸,声音更加锐利:“万一陛下出了意外……”
他顿了顿,眼中寒光迸射,盯着尹阔那张看不出情绪的脸,一字一顿地,将那句最重的话,狠狠砸了过去:
“这口锅——”
“谁都背不起!”
寂静。
死一般的寂静。
只有火把燃烧的噼啪声,和夜风拂过林梢的沙沙声。
所有人都被关卿尘这突如其来的、充满火药味的质问惊呆了。没有人想到,在这种情况下,关卿尘不是为自己或周行之辩解,而是直接将矛头对准了尹阔!
尹阔怀中的小皇帝似乎被这突然拔高的、充满怒意的声音惊到,不安地动了动。
尹阔低下头,看了怀中的孩子一眼,然后,缓缓地,抬起了一只手。
不是对着关卿尘,而是竖起一根手指,轻轻地,贴在了自己的唇边。
做了一个“嘘”的姿势。
他的目光,越过关卿尘,落在了他身后那个浑身湿透、面色沉静的年轻将军身上,停留了短短一瞬。
然后,他重新看向关卿尘,脸上露出了一丝极淡的、看不出真假的无奈笑意。
他没有对关卿尘的质问做出任何回应。没有解释,没有辩驳,也没有生气。
仿佛关卿尘那番充满火药味的话,只是一阵无关紧要的风,吹过就散了。
他只是用那种一贯的、带着一丝长辈对晚辈关切的语气,低声地、仿佛在说着悄悄话般,对关卿尘说道:
“好好养伤。”
“别动怒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