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环顾四周,房间不大,布置简单,只有一张床,一张桌,一把椅。门在哪里?他的脑子还是一片混沌,一时竟分不清东南西北。
就在他踉跄着,试图摸索到门边时——
一阵压低的、却依旧清晰可闻的争吵声,透过未关严的窗户缝隙,飘了进来。
夜很静,所以那声音格外明显。
而其中一个声音——即使因为愤怒而有些变调,即使压得很低——周行之也一下就认了出来!
是关卿尘!
“你要不是把他拖下水,我会把消息透露出去吗?!” 关卿尘的声音充满了压抑不住的怒火和质问,仿佛一头被逼到绝境的困兽。
“再说这本来就是事实!你也看到了,周家停军了!”
“当初怎么说的?!” 他的声音因为激动而有些破音,“要死——也只能我们几个人死!”
“你为什么——为什么偏要把他扯进来!”
一句接一句的质问,一句比一句尖锐,一句比一句绝望。仿佛是在用尽全身力气嘶吼,将所有的愤怒、不甘、痛苦,都倾泻了出来。
而他聊天的对象,那个被他如此激烈指责的人,却始终没有出声反驳。只是静静地听着,承受着他所有的怒火与指责。
夜风吹过,带来一阵短暂的沉默。
只有关卿尘粗重的喘息声,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
等他的情绪似乎稍稍平复了一些,不再那么激烈地嘶吼时,幽暗的环境里,才响起了另一个声音。
那声音尖细,平稳,不带一丝波澜,仿佛早就料到了关卿尘会有这样的反应。
“马上要出发了。”是尹阔的声音。
“莫要动气。”
“咱家不过是想试探一下。”
他顿了顿,声音里似乎带上了一丝极淡的、让人捉摸不透的意味:
“这未来的主人。”
“未来的主人?” 关卿尘的声音里充满了讥诮与不屑,“是你心里脏,才会觉得所有人都脏!”
尹阔对他这句充满攻击性的话,并不在意。他只是轻轻地、仿佛在说着某种无奈的事实般,回应道:
“没办法,咱家要是不脏,这天下,就要脏了。”
“哼!” 关卿尘用一声极其冰冷、充满不信与厌恶的冷哼,作为了回应。
然后,对话戛然而止。
周行之听到两道脚步声,一前一后,朝着不同的方向,逐渐远去。很快,便消失在了夜色中。
窗外,重新恢复了寂静。
只有夜风拂过树梢的沙沙声。
周行之僵硬地站在房间中央,手还扶在冰冷的墙壁上。
他的大脑,一片空白。
那段断断续续的对话,每一个字他都听得清清楚楚,可串在一起,却如同天书一般,让他如坠五里雾中,完全摸不着头脑。
透露什么消息?
周家停军又跟这些有何关联?
谁要死?
未来的主人又是谁?
所有的疑问,如同一团乱麻,在他的脑中疯狂地缠绕、打结。加上尚未完全褪去的醉意,让他的头,痛得仿佛要炸开一般!
他用力地捂住自己的额头,指尖深深陷入皮肉,试图用疼痛来让自己清醒,来思考。
可是,想不通。
完全想不通。
他只感觉自己仿佛突然被抛进了一个他完全不知道的、巨大的、宏伟的世界中。
在这个世界里,有着他从未接触过的规则,有着他无法理解的谋划,有着血腥而残酷的交易与牺牲。
而他自己,就像是一颗一直被压在棋碗底下、蒙着灰尘的棋子。直到此刻,才被一只无形的手,漫不经心地捡了起来,随意地,摆上了那张已经厮杀得尸横遍野、血流成河的……棋盘。
他能看到棋盘上的惨烈,能感受到那种令人窒息的杀气与算计。
可他看不懂棋局。
看不懂自己为何被摆在这里。
看不懂下棋的人,究竟想要什么。
这种无力感与恐惧感,比任何□□上的疼痛都要折磨人。
他的头,更痛了。像是有无数根钢针在同时刺扎。
他踉跄着,不知道自己是如何走出那个房间的,也不知道自己是如何在这陌生的府邸中,凭着一股本能和残存的记忆,竟然奇迹般地,找到了回去的路。
他摇摇晃晃地,重新回到了那座灯火已经不再那么通明的宴厅。
厅内,宴席似乎已经散了。
桌上杯盘狼藉,酒壶也空了大半。
而关卿尘,依然坐在他原来的位置上。
他没有再喝酒了。
只是静静地坐着,背脊挺得笔直,目光不知落在何处。他的脸色依旧苍白,但那种暴怒的、绝望的神情已经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沉的、疲惫的平静。
听到脚步声,他缓缓地抬起了头。
他的目光,落在了踉跄进来的周行之身上。
那眼神里,瞬间掠过了一丝复杂的情绪——担忧,歉疚,以及一种深深的无力。
而在主座上,尹阔也依然坐在那里。
他的姿态从容,脸上的表情,与周行之醉倒前几乎没有任何变化。依旧是那副平静的、让人看不透深浅的模样。
他也正看着周行之,目光平静无波,仿佛只是在看一个普通的、酒醉归来的晚辈。
一切都和之前一样。
仿佛刚才那场发生在窗外黑暗中的、激烈的争吵,只是周行之醉酒后产生的一场荒诞的、光怪陆离的梦。
周行之站在宴厅门口,看着眼前这一幕,看着那两张平静的脸。
一种强烈的、令人作呕的虚幻感与真实感,在他的脑中疯狂地撕扯、搏斗。
到底哪个是梦?哪个是现实?
是他醉了,产生了幻听?还是眼前这一切,才是一场更加精心编织的、更加可怕的假象?
他分不清。
他的头痛得像是要裂开,胃里一阵翻江倒海。醉意、疑惑、恐惧、还有那种被蒙在鼓里、被人当作棋子随意摆布的愤怒与无力感,交织在一起,如同一只无形的巨手,狠狠攥住了他的心脏,让他几乎喘不过气来。
“呃……” 他发出一声痛苦的呻吟,身体不受控制地向前踉跄了几步。
眼前的景物开始天旋地转。
最后的意识里,他看到关卿尘从座位上站了起来,脸上带着明显的担忧,快步朝他走来。
然后——
他再也支撑不住,所有的力气都被抽干,整个人,就像一截被砍断的木头,重重地、毫无缓冲地,向前扑倒了下去。
倒进了一个带着淡淡酒气和清冽气息的、温暖的怀抱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