意识,在一片粘稠、沉重、令人窒息的黑暗中,载沉载浮。
像溺在深不见底的酒海里,四肢灌了铅,大脑塞了棉,每一次挣扎,都只是徒劳地搅动起更多的昏沉与疲惫。
但,感知,并未完全剥离。
周行之知道,自己在回去的路上。
身下是不住颠簸的马车,身体随着车身的晃动而轻微地起伏。不是躺在冰冷坚硬的车板上,而是枕在一处温软的、带着熟悉体温与清冽气息的腿上。
是关卿尘。
他的脑袋,被一只温凉的、骨节分明的手,小心翼翼地垫着。那手指时不时会轻微地移动一下,调整着姿势,仿佛生怕他被颠簸磕碰到,睡得不舒服。
这种无声的、细腻的照料,穿透了醉意的迷障,一丝一缕地,渗入周行之混沌的意识,带来一种酸涩的温暖。
明日就要出发了。
这个念头,像一根冰冷的针,骤然刺入他昏沉的大脑,带来一阵尖锐的疼痛与清醒。
不知今夜到了何处留宿。马车似乎驶入了一处喧嚣的地方,外面传来隐约的人声、马嘶声、以及兵甲撞击的铿锵声。
“将军!” 有几个粗犷的声音响起,带着恭敬。
然后,马车又是一阵颠簸,似乎在继续前行。
最后,周行之感觉自己被一股不容小觑的、稳健有力的力道,从马车上扛了下来。
他的身体悬空,然后,被轻而稳地,放置在了一处并不十分柔软、甚至有些硬邦邦的床榻上。
触感粗糙,带着一种行军帐篷特有的气息——帆布、皮革、尘土的味道。
是军营。
周行之在心底做出了判断。
看来,兵马已经悄然清点完毕,集结在此。明日天不亮,便可直接从军营开拔,渡河北上。
这个认知,让他的心,猛地往下一沉。
明日就要走了。
关卿尘就要走了。
他要去奔波,去打仗,去送命。
那个在苍梧林中舞剑的身影,那个在温泉中靠在他怀中的身体,那个在尹府宴席上一杯接一杯灌酒的侧脸……所有的画面,在他昏沉的脑海中交织、闪现,最终,都化作了一种深沉的、近乎绝望的恐惧。
他不想出发。
不想让关卿尘像一只扑火的飞蛾,义无反顾地,朝着那片已经为他准备好的、名为死亡的火海飞去。
他还有太多事没有弄明白。
尹府窗外那段支离破碎的对话,那些充满谜团的字眼——这一切,像一张巨大的、看不见的网,将他、将关卿尘、甚至将整个天下都笼罩在其中。而他,就像一个被蒙住双眼、堵住耳朵的傻子,站在网的中央,对即将到来的一切一无所知。
他不要这样。
他不要像个傻子一样,度过余生。更不要在失去关卿尘之后,带着无尽的悔恨与疑问,苟活于世。
他要亲耳听到。
听到关卿尘亲口,说出那些被深深埋藏的真相。
这个强烈的、近乎执念的念头,在他迷蒙的意识中,点燃了一簇微弱却顽强的火焰。他开始挣扎。
用尽全身残存的力气,对抗着那如山般沉重的醉意与疲惫。
喉咙干得像是要冒烟,头痛欲裂,四肢百骸都是酸软无力的。但他还是努力地,睁开了沉重如铅的眼皮。
眼前是一片朦胧的光晕,和一个晃动的、熟悉的身影。
“长明……” 他的声音嘶哑得不成样子,几乎是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
那道身影顿了一下,然后,快步走了过来。
周行之感觉自己的半个身子被一股稳健的力道架了起来,靠进了一个硬朗的、带着冰冷金属触感的怀抱。
铠甲。
关卿尘已经穿上了戎装。
这个认知,让周行之的心又是一抽。
然后,嘴边触到了一个温热的、带着甜蜜气息的杯沿。
是蜂蜜水。
一股温热甘甜的液体,顺着杯沿,缓缓地流入他干渴灼痛的喉咙。那种滋润的、舒缓的感觉,让他忍不住顺应着,大口地吞咽起来。
紧绷的嗓子瞬间舒服了许多,剧痛的头脑也似乎因为这温暖的滋润而清醒了一些,不再那么昏胀欲裂。
他慢慢地、费力地,睁开了那双还残留着迷茫与醉意的眼睛。
帐内光线昏暗,只有一盏如豆的油灯,在角落里静静燃烧,投下摇曳的、朦胧的光影。
但这已经足够让他看清眼前的人。
关卿尘。
他已经褪去了宴席上那身常服,换上了一身威武的、闪烁着暗金色光泽的明光铠。铠甲的线条凌厉而流畅,紧紧贴合着他挺拔矫健的身躯,将他衬得如同一尊从天而降的战神,英气逼人,肃杀之气凛然。
他的长发被一根简单的银冠高高束起,露出光洁的额头和线条优美的颈项。脸上的醉意和疲惫似乎已经被某种东西强行压了下去,只剩下一种深沉的、近乎冷峻的平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