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是那双总是含着复杂情绪的狐狸眼,在看到周行之睁开眼时,不自觉地柔和了一瞬,流露出一丝不易察觉的关切。
这副模样,这身打扮,这个环境……
混沌的大脑,在蜂蜜水的滋润和眼前景象的刺激下,产生了一瞬的错乱。
周行之仿佛回到了很多年前的北冥大营。
发着高烧,昏迷不醒。也是这样的夜晚,也是在简陋的军帐里,身着戎装的关卿尘,亲自守在他的榻边,喂他喝水,替他擦汗,眼神里是同样的关切。
一种强烈的、混杂着依恋与委屈的情绪,在酒精的催化下,瞬间冲垮了他残存的理智。
他没有丝毫思索,脱口而出,声音因为虚弱和情绪而带着一丝撒娇般的哽咽:
“师傅……”
这一声“师傅”,仿佛打开了某个尘封已久的开关,将所有的时光都拉回了过去。
然而——
仅仅是一瞬。
周行之清晰地看到,在他喊出“师傅”的刹那,关卿尘的眉心,几不可察地,微微蹙了一下。
那蹙眉的动作极其细微,却像一盆冰水,兜头浇在了周行之的头上,将他从那短暂的时空错乱中,猛地拉了回来!
不是北冥大营。
不是很多年前。
眼前的人,也不再是那个只是他“师傅”的关卿尘。
他们之间,隔着血海深仇,隔着朝堂算计,隔着即将到来的生离死别。
方才那一声软乎乎的、充满依赖的“师傅”,此刻听在周行之自己耳中,都显得如此可笑,如此软弱。
一种被羞辱、被愚弄的愤怒,混合着对即将失去的恐惧,以及那些日夜折磨他的未解之谜所带来的焦躁,在周行之的胸腔里轰然炸开!
方才还像一只受伤小狼崽般软弱无助的人,在这一瞬,眼神骤变!
所有的迷茫、醉意、依恋,都被一种更加原始的、更加凶猛的东西所取代。
他像一头被彻底激怒、或是被逼到绝境的饿狼,借着尚未完全褪去的酒劲,猛地伸出手,一把狠狠拽住了关卿尘的手腕!
力道大得惊人,完全不像一个刚从醉酒中清醒一点的人。
关卿尘显然没有料到他会有如此剧烈的反应,手中的水杯一个不稳,“啪嗒”一声,掉落在地,摔得粉碎。清亮的蜂蜜水和瓷片的碎屑,崩落一地。
而周行之已经借着这一拽之力,身体猛地向前一扑,将关卿尘,整个人都带倒,重重地压在了那张并不宽敞的行军榻上!
“呃!” 关卿尘发出一声短促的闷哼,背脊撞在坚硬的床板上,即使隔着铠甲,也传来一阵闷痛。
他有千百般武艺,有万千种手段可以在瞬间制服眼前这个以下犯上的醉鬼。
可是,自从窥见了这头狼崽子心底那道深不见底的、因为自己而留下的伤口后。
自从明白了他所有的愤怒、恨意、以及那些日益不加掩饰的炽烈情感背后,所藏着的,是怎样一种深沉的痛苦与不安后。
关卿尘就再也无法对他真正地狠下心来。
他总是不自觉地,纵容着他。
就像此刻。
面对周行之这明显越界的、充满攻击性的霸道行为,关卿尘身体本能的反抗与戒备,在升起的刹那,又被他强行压了下去。
他甚至主动地,泄了力。
任由周行之将他的双手,不容置疑地,反剪到了头顶,用一只手牢牢地固定住。
然后,他就这样躺在榻上,仰望着压在自己身上的这个人。
看着那张因为酒意和情绪而泛着潮红的、俊美却又带着几分狰狞的脸,慢慢地、带着一种压迫性的气息,朝着自己压了下来。
两人的距离,迅速拉近。
近到呼吸可闻。
关卿尘甚至能清晰地闻到周行之身上那股尚未散尽的酒气。
他的心跳,不自觉地加快了几分。但他没有躲闪,只是静静地看着对方那双近在咫尺的、因为情绪激动而布满血丝、却依旧好看得惊人的眼睛。
喝醉了,哪有不疯的。
关卿尘在心底对自己说。
好不容易看周行之喝醉一回,就让他耍耍酒疯吧。让他发泄一下也好。
总比憋在心里,把自己憋出毛病来要强。
他甚至做好了准备,准备承受可能的疯狂的行为。
然而——
没有。
预想中的疯狂并没有到来。
周行之的脸,在距离他的唇只有毫厘之遥的地方,猛地停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