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大人所言极是!应立即撤军!”
“擅自调兵,其罪当诛!如今主将伏诛,正是拨乱反正之时!”
“请陛下下旨!”
“请陛下下旨!”
殿下,方才还在咒骂关卿尘的大臣们,此刻仿佛找到了共同的目标,纷纷出列,跪倒一片,齐声高呼,要求北冥军撤军,重立主将。
声浪一浪高过一浪,震得殿顶的灰尘都簌簌而下。
朝堂上,形成了一边倒的局面。
所有人的目光,都或明或暗地,集中在了高高在上的尹阔身上。
等着他的回应。
等着他……屈服。
这喧嚣的声浪,终于惊扰了一直蹲在地上、全神贯注玩着木鸟的小皇帝斐崇信。
他停下了手中的动作,抱着木鸟,有些呆呆地、迷茫地,抬起头,看向了身旁一直静立不动的尹阔。
他的小脸上带着一丝不安和疑惑,仿佛在等待着尹阔给他一个信号,告诉他该怎么做,好让下面那帮吵吵嚷嚷的老头子们闭嘴。
这是他多年来形成的习惯。每当朝堂上出现争执,每当他不知所措时,他总是会下意识地寻找尹阔的眼神,看他的手势。
可是,那张他期盼的小脸,等了许久,也不见尹阔有任何反应。
尹阔依旧静静地站在那里,目光平视,脸上没有丝毫表情。但是,小皇帝斐崇信却敏锐地注意到——尹阔的额角,不知何时,竟然渗出了细密的汗珠。
那汗水顺着他光洁的、保养得极好的脸颊,缓缓地、无声地,滑落下来,最终,滴落在了光可鉴人的金砖地面上,留下一个几不可察的湿痕。
小皇帝眨了眨眼睛,有些不解地看着尹阔。
他好像从来没有看见过尹阔流汗。
在他的印象中,尹阔永远是那副从容不迫、一切尽在掌控的模样。就算是面对再大的风浪,再激烈的攻讦,他也总是能够淡然处之,游刃有余。
可是现在他流汗了。
为什么?
小皇帝又下意识地,将目光投向了殿下那些情绪激昂、面目几近狰狞的大臣们。
是不是因为他们的缘故?
是不是因为他们太吵了,太凶了,所以让尹阔感到为难了?甚至是……害怕了?
这个简单的念头,在小皇帝幼小的心灵中一闪而过。他不明白朝堂上的权力博弈,不明白那些大臣们的真实用意,他只是单纯地觉得,尹阔好像遇到麻烦了。
他歪着头,看了看自己手中的木鸟,又看了看尹阔额角的汗水。
然后,他伸出小手,从自己的袖子里,掏出一块干净的、绣着龙纹的丝绢手巾。
他踮起脚尖,努力地将手巾举过头顶,递向尹阔,用一种稚嫩的、带着关切的声音,说道:
“给,给……”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自己手中的木鸟上,“给鸟儿。”
尹阔的身体,几不可察地颤动了一下。
他低下头,看了一眼身旁这个举着手巾、眼神纯净的小皇帝。
良久。
他伸出手,不是去接那块手巾,而是用自己宽大的紫色袖袍,缓缓地、仔细地,擦了擦自己额角的汗水。
动作依旧从容,但那擦拭的力道,却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沉重。
然后,他微微侧过身,俯下头,在小皇帝斐崇信的耳畔,用一种只有他们两人能听见的、极低的声音,缓缓地、轻声地问道:
“陛下,要是奴才给不了你想要的了。你还会站在我这边吗?”
这句话,问得很轻,很慢。但其中蕴含的意味,却让人心头一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