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醉酒的昏沉中,在麻木的疼痛中,在前几日那个晨光熹微的山洞里他们已经用这种方式,交换过无数次的气息,烙下过无数次的印记。
可每一次,当周行之的唇再次碰触到他的时候,关卿尘的心里,都会不由自主地,产生一种强烈的、复杂的挣扎。
他需要时间。
需要时间来为这一次的亲吻,找一个借口。
一个能够说服自己、让自己坦然接受、乃至主动回应的借口。
可是,眼前的周行之,已经不给他任何思索的时间了。
那个轻如羽毛的吻,只是停留了短短一瞬。
下一刻——
周行之弯曲手臂,在关卿尘身体两侧,稳稳地支撑住自己的身体,在两人之间留出一道小心的缝隙,避免碰到关卿尘身上的伤口。
同时,他的另一只手,迅速地、不容置疑地,探到了关卿尘的后脑勺,手掌托住他的颈后,向上轻轻一托。
然后,他重新低下头。
这一次,不再是轻柔的试探。
而是一个用力的、深沉的、带着所有压抑已久的情感、恐惧、愤怒、以及占有欲的吻。
仿佛要用这个吻,来确认对方的存在,来宣泄所有的不安,来烙下永远的印记。
关卿尘的身体,在这狂风暴雨般的亲吻中,最初是僵硬的。
但很快,当他沉浸在这温热的、旖旎的、让人头脑发昏的情境下时,他几乎是立刻就找到了那个借口。
北上之后,渡过黄河,面对周家大军,面对那些朝堂上虎视眈眈的敌人……他还有多少活路?
既然前路渺茫,生死未卜,那么,在这最后的时光里,何不抛却一切顾虑,一切算计,一切道德伦常?
何不活在当下?
死前尝尝这人间的美味,就算真的死了,也算是不枉此生,满足了。
这个念头一旦生出,就像野草般疯狂生长,瞬间占据了他的全部思绪。
是了。
他不愿意做的事,没有人可以勉强他。
他愿意做的事,便会使出浑身解数,来得到极致的满足。
于是,他不再被动承受。
他开始回应。
两人的气息迅速地交融在一起,帐内的温度仿佛在急速升高。
然而,因为身上的伤口实在太碍事,周行之不敢用力,生怕碰到关卿尘的伤口,给他带来痛苦。
这种小心翼翼的、克制的姿态,让关卿尘感到一种不满足。
他要的,不是这种带着怜惜的、压抑的亲近。
既然决定了要尝尝美味,那就要尽兴。
于是,在一个吻的间隙,关卿尘忽然伸出手,用力地推了周行之一把!
周行之正沉浸在这个缠绵的吻中,猝不及防,被这一推,身体不由自主地向后一仰,重重地倒在了榻上。
他有些迷茫地、眼中还带着未褪的火,看向关卿尘,不明白他为何突然推开自己。
就在他疑惑之际——
关卿尘已经一个利落的起身!
他的动作很快,带着一种行云流水般的美感,丝毫不像是一个重伤未愈的人。
下一刻,他分开双腿,竟然直接跨坐了上来!稳稳地坐在了周行之的腰腹之上!
他的上身在烛火下泛着暧昧的光泽。他低下头,俯视着身下因为惊愕而微微睁大眼睛的周行之,嘴角勾起一抹得意的、带着几分妖娆的笑意。
然后,他伸出手,用冰凉的手指,轻佻地捏住了周行之的下巴,迫使他抬起头,看着自己。
“怎么,不会了?” 他的声音因为方才的亲吻而更加沙哑,带着一种诱人的磁性。
说完,他不等周行之回答,便重新低下头,主动地、强势地,吻了上去。
这一次,是真正的反客为主。
他的吻,不再是被动的回应,而是主动的掠夺。带着一种不顾一切的疯狂,一种要将对方吞噬殆尽的决心。
周行之在最初的惊愕过后,很快便反应过来。
他的眼中爆发出更加炽烈的光芒,双手不自觉地攀上了关卿尘的腰肢,但即使在这种时刻,他依旧记得避开对方背上的伤口,只是虚虚地扶着。
两人就这样,在这昏黄的烛火下,在这充满了药香和血腥气的营帐中,忘我地纠缠。
烛火摇曳了小半夜。
不知过了多久。
帐内炽烈的气息,渐渐地平息下来。
周行之搂着关卿尘的腰肢和脖颈,用一种极其轻柔的、小心翼翼的姿态,将他从自己身上抱了下来,轻轻地、稳稳地,放回了床榻上。
他怕伤了关卿尘。
即使在最情动的时刻,他也只是用了手,用唇舌,用一切不会碰到伤口的方式,来满足彼此。
关卿尘已经闭上了眼睛,呼吸均匀而绵长,陷入了沉沉的梦乡。
强装无伤,在马上颠簸了一整天,对于他这个伤员来说,确实是一种极大的消耗,容易让人感到深沉的疲倦。
再加上方才那一场耗费心力和体力的“交锋”,泄去了大半积压的邪火,身体仿佛被彻底掏空,一种前所未有的虚脱感和松弛感袭来。
不等周行之给他擦拭清理完,他就已经抵挡不住浓重的睡意,沉沉地睡了过去。
周行之坐在榻边,看着关卿尘那张在睡梦中显得格外安静、恬淡、甚至带着几分孩子气的脸。
烛光柔和地洒在他的脸上,为他长而卷翘的睫毛投下一小片扇形的阴影。他的嘴唇因为方才的亲吻而变得有些红肿,却更添了几分诱人的色泽。
这是一张让人心动、也让人心安的脸。
可是,看着这张脸,周行之的心中,却没有丝毫的平静。
相反,一种巨大的、冰冷的恐惧,就像是蛰伏已久的毒蛇,在这极致的欢喜与满足之后,猛地抬起了头,狠狠地、毫不留情地,噬咬了他的心脏!
他的眼前,不自觉地,又浮现出了在那漆黑山林中,看到的那张脸——那张被血污糊满、苍白如纸、气息奄奄的脸。
那种心脏被狠狠攥住、几乎要停跳的恐惧感,那种即将失去一切的绝望感,再一次,铺天盖地地向他袭来!
由极致的欢喜,瞬间转入巨大的恐惧。
这种强烈的情绪反差,让他的身体不由自主地微微颤抖起来。
他不安地、急切地,俯下身,在关卿尘光洁的额头上,落下了一个轻柔的、却又带着无尽珍视与惶恐的吻。
嘴唇触碰到那微凉的皮肤,感受到皮肤下那平稳的脉搏和温度,他狂跳不已的心脏,才稍稍平复了一些。
确认了。
他还在。
还活着。
还在自己身边。
周行之深深地、长长地,吸了一口气。
然后,他缓缓地躺了下来,伸出手臂,小心地、轻柔地,将熟睡中的关卿尘,揽进了自己的怀抱之中。
让他的头靠在自己的肩膀上,感受着他平稳的呼吸和心跳。
这种肌肤相亲的接触,让他惶恐不安的心,得到了一丝暂时的慰藉。
帐内,烛火静静地燃烧着,发出“噼啪”的轻响。
周行之睁着眼睛,望着头顶昏暗的帐篷顶。
他的目光,在黑暗中,逐渐变得深沉、坚定,甚至带上了一种前所未有的决绝。
良久。
他的嘴唇,在关卿尘的额发边,几不可闻地,轻轻翕动了一下。
发出一声低沉的、仿佛是对自己说的、又仿佛是对怀中人说的呢喃:
“长明,每次,都是你一意孤行。”
“这次该换我行动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