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已深了。
北上行军的大营,如同一头蛰伏在黑暗中的巨兽,点点篝火是它惺忪的眼睛。除了巡逻士兵沉稳的脚步声和偶尔的马嘶,四下一片寂静,只有夜风穿过营帐间隙发出的呜咽。
主将的营帐,位于大营的中心,比其他营帐略大,也更为坚固。此刻,帐内点着一盏昏黄的油灯,灯火在夜风透过帐篷缝隙的吹拂下,不住地摇曳,将帐内两个人的身影投射在帐壁上,拉得长长的,晃动不定。
帐内弥漫着一股浓重的、清苦的草药气息,混合着一种淡淡的、属于伤口的血腥味。
关卿尘正赤裸着上身,趴在一张铺了厚厚兽皮和软垫的行军榻上。
他的背脊挺直,肌肉线条流畅而紧实,本该是一具充满力量与美感的身体。可此刻,那光洁的皮肤上,却布满了纵横交错的、触目惊心的伤痕。
有的是被铁网倒刺勒出的深深血槽,边缘还泛着可怕的青紫;有的是被拖行时地面石块、枯枝刮擦出的大片擦伤,皮肉翻卷,渗出淡黄色的组织液;还有的是旧伤未愈,又因为白日骑马奔波而重新磨损破裂,露出鲜红的嫩肉。
所有的伤口,都被一种黑褐色的、散发着浓烈药味的膏体厚厚地覆盖着。但即使如此,依旧能看出下面的惨烈。
周行之坐在榻边,手中拿着一个装着药膏的小瓷罐,正用一根光滑的竹片,蘸取着药膏,一点点地、极其小心地,涂抹在关卿尘背上那些新裂开的伤口上。
他的动作很轻,很慢,仿佛在对待一件易碎的艺术品。他的目光专注地凝视着那些伤口,眼睫低垂,在眼睑下投出一小片深沉的阴影。
他的脸上,没有丝毫表情。
但是,他那紧抿的嘴唇,以及下颌线条因为用力而绷出的僵硬弧度,却泄露了他内心的波澜。
这几日,每到夜晚,他都是这样,默默地、沉默地,为关卿尘上药,包扎。
因为关卿尘不肯在白天的马车里休息,执意要骑马行军,以稳定军心。结果就是,一天的颠簸下来,身上本就未愈的伤口,又不断地磨损、破裂,渗出新的血迹。
看着这些血淋淋的、不断增加的伤口,周行之心中的怒火与心疼,日复一日地堆积、发酵,最终,化为了一种更深沉的、更加令人窒息的沉默。
他越发沉默了。
就像一座即将喷发、却又被强行压抑住的火山。
同时,一种前所未有的恐惧,也在他的心底疯狂地滋长、蔓延。
他害怕。
害怕再次失去关卿尘。
那种在漆黑山林中,看到他浑身是血、气息奄奄地倒在自己怀中的感觉,那种心脏都要停跳的绝望与冰冷,他再也不想体验第二次了。
也正是因为这种恐惧,让他更加确信——他不能失去关卿尘。
绝对不能。
感受到身后人那种压抑的、令人心悸的沉寂,关卿尘趴在软垫上,眉心不自觉地微微蹙了一下。
等到背上所有的伤口都被重新涂抹上药膏,周行之又拿起一旁干净的白色细布,开始熟练地为他包扎。动作依旧轻柔,却依旧沉默不语。
包扎完毕,关卿尘没有立刻起身。
他静静地趴了片刻,然后,缓缓地、有些吃力地,翻了个身。
从趴着,变成了面朝上躺着。
他的上身依旧赤裸,缠满了洁白的绷带。那些绷带在他精壮的身体上缠绕出一种特殊的、略带禁欲感的美感。绷带的缝隙间,露出些许未被完全遮掩的、因为伤口愈合和药物刺激而泛着淡淡粉色的肌肤,在昏黄的烛火下,若隐若现,竟然凭空添了几分说不出的、诱人的魅力。
他躺在那里,目光落在身旁依旧沉默坐着的周行之脸上。
看着他那张紧绷的、没有丝毫表情的侧脸。
忽然,关卿尘伸出一条腿。
他的动作很快,很轻盈,仿佛不受身上伤口的影响。
那条笔直修长的腿,灵活地一勾,小腿肚恰好压在了周行之的后背上。
然后,他用力向前一推——将坐在榻边的周行之,整个人推得不由自主地向前一俯,朝着躺在榻上的他凑近了过来。
两人的距离,瞬间拉近。
近到呼吸可闻。
近到能看清对方眼睫的每一次颤动。
周行之没有反抗。
他就这样,任由关卿尘用腿压着自己的后背,俯着身,与榻上的人近距离对视。
他的目光,深深地、沉沉地,落在关卿尘的脸上。
看着那张在明亮烛火下,因为失血和疲惫而略显苍白,却又因为烛光的晕染和那种与生俱来的、带着几分狐媚气质的五官,而显得越发妖艳夺目的脸。
看着他身上缠绕的洁白绷带,以及绷带下若隐若现的、泛着淡粉的肌肤……
一种混合着心疼、愤怒、恐惧,以及一种更加原始的、强烈的占有欲的复杂情绪,在周行之的胸腔里疯狂地冲撞、撕扯。
他甘愿臣服。
臣服于这张魅惑人心的脸。
臣服于这具即使伤痕累累、却依旧散发着致命吸引力的躯体。
臣服于……眼前这个人本身。
等周行之从那浓重的药香和眼前这副景象带来的冲击中稍稍回过神来时,关卿尘那张近在咫尺的脸,已经近得不能再近了。
他看到关卿尘的眉头微微蹙着,那双总是含着复杂情绪的狐狸眼,此刻正不满地、带着一丝挑衅地看着自己。
然后,他听到关卿尘用那种因为干渴而略显沙哑、却又因为靠得太近而带上了一丝奇异磁性的声音,缓缓地、一字一顿地说道:
“怎么,看你这张臭脸,不愿意给我敷药?”
“周子昂,别忘了……” 他的嘴角勾起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你是俘虏。”
“一切都要听我的。”
他的话,带着明显的不满和一丝几不可察的赌气。
关卿尘也是没有办法。
在这大营之中,为了稳定军心,他受伤的事情必须严格保密。知道的人,只有身边几个绝对可靠的亲信,以及周行之。
为了让伤口能够早日修复,不至于在关键时刻拖累自己,他只好让周行之睡在自己的营帐中,晚上为自己上药、换药。
他本以为,这是一件顺理成章的事。毕竟,前几天这人不是还吵着闹着,要跟自己睡在一起吗?甚至不惜用“看管俘虏”这种蹩脚的理由。
可是,真的让他睡进来了,这几日,他却像是变了个人。
白天骑马时,他跟在自己身后,目光灼灼,一刻不离。
可一到了晚上,进了营帐,他就变得异常沉默。给自己上药时,动作虽然小心,却一句话也不说。上完药,就默默地背对着自己躺下,呼吸平稳,仿佛真的只是在履行“看管”的职责。
脸色却一天比一天难看,眼底的乌青也一天比一天重。
仿佛是自己求着他、逼着他做这些事似的。
这种感觉,让关卿尘心里很不是滋味,也很不爽。
所以,他才会在此刻,用这种略带挑衅和赌气的方式,主动招惹周行之。
他想看看,这个一直绷着脸、沉默不语的狼崽子,到底在想些什么。
然而,周行之并没有回答他的问题。
他的目光,从关卿尘那双不满的眼睛,缓缓下移,最终,落在了那两片因为干涩而略微起皮、却依旧形状优美的嘴唇上。
他盯着那张不断开合、发出声音的嘴唇,眼神逐渐变得幽深、暗沉。
关卿尘后面说了什么,他已经听不见了。
耳边只剩下一种嗡鸣,以及心脏在胸腔里狂野擂鼓的声音。
他本想忍着的。
忍到关卿尘的伤好一些再说。
忍到找到一个合适的时机再说。
可是,关卿尘偏偏要在这个时候,用这种方式,来招惹他。
用那条勾人的腿,用那种挑衅的眼神,用那张不断开合、仿佛在无声邀请的嘴唇。
所有的忍耐,所有的理智,在这一刻,土崩瓦解。
他缓缓地、慢慢地,低下了头。
然后,在关卿尘略带惊愕的目光中,轻轻地、小心翼翼地,将自己的唇,印在了那两片微凉的、略显干涩的嘴唇上。
这是一个很轻的吻。
轻得像是春天的第一片雪花落在湖面,像是夏夜的萤火虫轻触花瓣。
带着一种试探的、珍重的、却又压抑着无限汹涌情感的力道。
关卿尘的话,戛然而止。
他的身体,在周行之的唇碰触到自己的刹那,微不可察地僵了一下。
虽然已经不是第一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