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一种即将失去理智的、野兽般的宣告。
一名北冥军的副将,红着眼睛,猛地策马上前,不顾一切地挡在了周行之的长枪之前。
他的声音因为极度的愤怒和悲痛而颤抖不已,恶狠狠地瞪着周行之,嘶声道:
“人已经被你杀了!”
“仗你也打赢了!”
“为什么还不肯放过我们将军!”
“你要他尸体干嘛?”
“你休想再折辱他!”
他的话,字字泣血,代表了在场所有北冥军士兵的心声。
在他们看来,周行之此举,无异于是要对他们将军的尸体进行最后的亵渎和侮辱。这是他们绝对无法接受的!即使拼上性命,也要阻止!
然而,周行之的目光,自始至终,都没有从那口冰棺上移开过。他根本没有听进去副将的话,或者说,他根本不在意。
这些时日,他强行压抑的、伪装的所有平静,在看到那口棺材的刹那,彻底地消失殆尽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前所未有的焦急,一种即将失去一切的恐惧,一种毁灭一切的暴戾。
他心中所有的毁灭欲,包括毁灭自己的那种疯狂冲动,再一次,如同决堤的洪水,汹涌而来,将他的理智彻底淹没。
他不再废话。
手中的长枪猛地一抖,一个干脆利落的横扫,将挡在面前的副将连人带马,狠狠地拨到了一边!
然后,他一夹马腹,不再看那些惊怒交加、却又因为他的威势而不敢上前的北冥军士兵,直接朝着那辆装载着冰棺的马车狂奔而去!
“拦住他!”
“保护将军!”
北冥军士兵们发出绝望的嘶吼,疯狂地涌上来,想要阻拦。
但是,周行之身后的周家军骑兵,也在此时迅速地冲了上来,轻而易举地就将这支人数不多、且士气低落的北冥军残部控制住了,为周行之清出了一条通道。
虽然他们心中也充满了疑惑和不解——为什么少帅要来抢夺一具被他亲手杀了的敌将的尸体?
但是,军令如山。既然少帅下了命令,他们就必须执行。
周行之凭借着那股慑人的威慑力和疯狂的戾气,长驱直入,几乎没有遇到什么像样的阻拦,就冲到了那辆马车之前。
他猛地勒住战马,目光灼灼地盯着那口被黑布遮盖的冰棺。
然后,他伸出手中的长枪,枪尖一挑。
“哗啦!” 一声,那厚重的黑布被挑飞在地。
露出了下面那口晶莹剔透、寒气森森的冰棺。
棺盖是透明的,可以清晰地看到里面的情景。
关卿尘就那样,静静地躺在里面。
他只穿了一层单薄的白色里衣。他的脸色,因为周遭冰块的寒气和失血,而显得异常苍白,没有丝毫血色,就像是一尊精美却毫无生气的玉雕。
但是,他的神情,却很平静。五官依旧精致如画,嘴角甚至还保持着一丝淡淡的、似笑非笑的弧度,仿佛只是沉沉地睡着了。
看到这副样子的关卿尘,周行之的眼睛,猛地红了。
他的呼吸,变得急促起来。
他猛地翻身下马,几步冲到冰棺前。
他伸出手,不是去掀棺盖,而是直接握住了棺盖的边缘,然后,用力地向上一掀!
“哐当!” 一声巨响,沉重的水晶棺盖被他直接掀翻在地,摔得粉碎!
寒气,扑面而来。
周行之却浑然不觉。
他俯下身,伸出双臂,小心翼翼地、却又带着一种急切的、疯狂的力道,将棺中那具冰凉的、毫无生气的身体抱了出来。
他的动作很轻,仿佛怕弄疼了怀中的人。
他抱得很紧,仿佛要将这具冰冷的身体融入自己的骨血之中。
然后,他做出了一个让在场所有人都目瞪口呆、不敢置信的动作。
他开始脱自己身上的铠甲。
他的动作很快,很急促,甚至有些粗暴。玄甲的扣带被他一根根扯断,沉重的甲片“哗啦啦”地掉落在地。
很快,他就脱下了外面的铠甲,露出了里面的中衣。
然后,他又开始脱自己身上那件厚实的、绣着繁复纹路的玄色长袍。
他将长袍脱下,然后,用一种极其轻柔的、小心翼翼的姿态,将这件还带着他体温的长袍,严严实实地裹在了怀中那具只穿着单薄里衣的、冰凉的身体上。
他的动作,他的神情,都充满了一种前所未有的珍视与痛楚。
做完这一切,他低下头,将自己的脸颊,轻轻地、紧紧地,贴在了关卿尘那冰凉的、毫无血色的脸颊上。
他闭上了眼睛。仿佛是在试图用自己的体温,将这具冰冷的身体重新暖过来。
这一幕,看在所有人的眼中,是如此的诡异,如此的令人心悸。就像是一对在乱世烽火中,生死相许、伉俪情深的爱人。
可是,在场的所有人都知道。
是周行之,亲手杀了关卿尘。
是他,用那柄长枪,刺穿了关卿尘的胸膛。
是他,亲手将这个人,送入了死亡的深渊。
那么,此刻的温柔,此刻的珍视,此刻的痛楚又算是什么?
没有人知道。
也没有人敢问。
良久,周行之重新抬起了头。他的脸上,再也没有了那种暴戾和焦躁。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前所未有的平静。
他抱着被长袍裹得严严实实的关卿尘,缓缓地、稳稳地,站了起来。
然后,他转身,走向自己的战马。
他的步伐很稳,很慢,仿佛怀中抱着的,是世间最珍贵的、易碎的珍宝。
他来到马前,用一种极其小心的姿态,翻身上马,同时稳稳地将关卿尘抱在怀中,让他的头靠在自己的肩膀上。
做完这一切,他拉起了缰绳。
骏马发出一声高亢的嘶鸣,载着他和怀中的人,如同一道白色的闪电,狂奔而去!
他的速度很快。
很快就化作了天际的一个小点,然后,彻底地消失不见。
只留下滚滚的烟尘,以及原地那些面面相觑、不知所措的人们。
他似乎完全忘记了自己还是一军之主帅,忘记了这里还是战场,忘记了所有的责任与使命。
他只是带着他心爱的人,骑着马,绝尘而去。
北冥军的副将,目眦欲裂地看着关卿尘的尸体就这样被掳走,他的拳头紧紧地攥着,指甲深深地嵌入了掌心,流出了鲜血,却浑然不觉。
他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懊恼与无力。他没有保护好将军的尸身。他辜负了将军的信任,也辜负了所有北冥军弟兄的期望。
可是,面对着那些虎视眈眈、装备精良的周家军,他们这支残兵败将,又能做什么呢?
就在他绝望之际,那些周家军的骑兵,在短暂的停留和不解的对视后,竟然开始撤离了。他们没有为难这支已经失去了主帅、失去了斗志、也失去了所有意义的小队。
就这样,在一片死一般的沉寂和茫然中,周家军撤走了。
只留下那辆空荡荡的、棺盖碎裂的马车,以及原地那些仿佛被抽走了所有灵魂的北冥军士兵。
夕阳,将他们的身影拉得长长的,投射在荒芜的大地上,显得那么孤独,那么悲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