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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章 寒讯骤至,冰锋藏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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凌晨三点,城市彻底陷入深眠。

周遭万籁俱寂,只有窗外偶尔传来江风掠过树梢的轻响。屋内灯光早已熄灭,暗沉的房间里,月光透过落地窗,在地板上洒下一片清冷的白。

沐一汀睡得很浅。

分开后的这几日,她习惯性浅眠,睡眠细碎又零散,稍有动静便会清醒。没有辗转反侧的内耗,没有撕心裂肺的难过,只是心底那根紧绷的弦,始终无法彻底松弛。

手机置在枕边,屏幕骤然亮起,突兀的震动声刺破静谧的黑暗。

嗡——嗡——

黑暗里,光亮格外刺眼。

沐一汀瞬间睁眼,睫毛轻颤,下意识抬手摸到手机。屏幕上跳动着陌生的本地号码,归属地是她的老家县城。

心头莫名一沉,一种冰冷的预感顺着脊椎缓慢爬升。

她接通电话,嗓音带着刚睡醒的沙哑,轻得近乎微弱:“喂?”

“请问是沐一汀吗?这里是县人民医院急诊科。”电话那头是医护人员冷静制式的声音,平淡却冰冷,“你的爷爷突发急性心梗,目前正在抢救,请你尽快赶来。”

嗡的一声。

大脑瞬间空白,周遭所有声音尽数消弭。

那一瞬间没有崩溃的大哭,没有慌乱的尖叫,只有一股刺骨的寒意顺着血液蔓延全身,四肢骤然僵硬冰凉。指尖死死攥住手机,指节泛白,骨缝里透着彻骨的冷。

“我知道了。”

她听见自己平静的声音,冷静得不像本人,语气平稳无波澜,唯有微微颤抖的尾音,泄露了压抑的慌乱。

挂断电话,房间重归死寂。

月光清冷,落在她苍白毫无血色的脸上。

沐一汀坐在床边,静坐了三秒。三秒之后,她起身,动作流畅有序,没有一丝多余的慌乱。简单抓了一件薄外套,揣好证件、手机,顺手带上银行卡,全程安静沉默。

出门、刷卡、进电梯,每一个动作规整克制。

只有微微发抖的下颌、泛凉的耳尖,暴露了她此刻濒临崩塌的情绪。

爷爷是她世上唯一的亲人。

幼年父母离世,是年迈的爷爷一手将她拉扯长大。老人性子温和,沉默寡言,一辈子勤俭朴素,把所有温柔与偏爱,尽数给了她。

也是因为爷爷长久的温柔包容,她才养成温顺隐忍的性子,习惯性迁就他人,习惯性委屈自己,总想着靠付出来换取偏爱与留存。

爷爷,是她温柔的根源,也是她心底唯一的软肋。

深夜的马路空旷无人,路灯一路绵延,昏黄黯淡。打车去往高铁站的路上,城市沉睡在夜色里,安静得冷漠。

途中,手机反复震动。

一连串陌生号码打入,不用多想,是换号骚扰的涂明明。分手之后,他被拉黑所有联系方式,便开始无休止更换虚拟号码,一遍遍拨打,偏执又癫狂。

沐一汀垂眸,清冷目光扫过跳动的来电显示,没有半分犹豫,直接静音,倒扣手机。

烦躁、恶心、厌恶。

在生死面前,涂明明那点偏执又自私的情爱纠缠,显得廉价又可笑。

这一刻,过往半年所有的委屈、内耗、自我怀疑,忽然变得毫无意义。

她曾为了一个不值得的男人彻夜失眠、自我否定、反复内耗,把真心碾碎了廉价相送;可真正深爱她、庇护她的老人,此刻却躺在冰冷的抢救室里,生死未卜。

高铁在夜色里疾驰,穿透厚重的黑暗。

窗外夜色浓稠,漆黑一片,看不见山河草木,只有零星灯火飞速倒退,转瞬即逝。车厢内空调微凉,沐一汀坐在靠窗的位置,背脊挺直,安静地望着窗外无尽的黑暗。

她没有哭,眼眶干涩发烫,连一丝水汽都没有。

长久压抑的情绪被死死压在心底,化作一片沉沉的荒芜。生理性的颤抖未曾停歇,指尖始终冰凉,连指甲盖都泛着淡淡的青白。

同一时刻,城市深处。

零恩结束临时商务会议,车辆途经浅岸公寓,习惯性偏头望向那扇十二楼的落地窗。屋内灯火熄灭,漆黑一片,没有半点人影。

他眸色微顿,拿出手机查看物业报备记录,方才凌晨三点半,公寓门禁刷卡记录显示,沐一汀深夜外出。

深夜独身离城,不合常理。

他没有迟疑,吩咐助理低调查询,不窥探隐私,只确认出行缘由。两分钟后,简短讯息传回:沐一汀连夜搭乘高铁,返回户籍所在地县城,当地医院急诊系统有她的就诊陪护登记。

零恩指尖轻敲膝头,神色平静无波。

“联系县人民医院,安排专属陪护,预留特级看护病房通道。”

他语气清淡,指令简洁,不拖泥带水。

助理轻声询问:“需要告知沐小姐吗?”

“不必。”

零恩淡淡回绝,目光落向窗外沉沉夜色。

“不要让她知道。”

不必道谢,不必亏欠,不必有心理负担。他只想在她看不见的地方,替她挡住一部分风雨,仅此而已。

清晨五点,天色蒙蒙泛白。

沐一汀踩着微凉的晨雾,抵达县人民医院。

医院走廊惨白空旷,消毒水的味道浓烈刺鼻,冰冷又直白,充斥着生与死的压迫感。灯光惨白刺眼,照在光洁的地板上,映出她单薄孤寂的影子。

抢救室的红灯刺眼夺目,久久不曾熄灭。

她坐在冰凉的塑料长椅上,脊背笔直,双手交叠放在膝头,指尖冰凉僵硬。走廊人来人往,医护人员步履匆匆,周遭充斥着压抑的低泣与叹息。

她安静坐着,置身于嘈杂人世,却仿佛自成一片孤寂的孤岛。

手机再次震动,依旧是陌生号码。

这一次,沐一汀随手接通。

“一汀,你在哪?我知道你出城了,你到底要躲我到什么时候?”涂明明焦躁偏执的声音透过听筒传来,语气带着强烈的占有欲,“我承认我错了,我可以改,你能不能不要彻底消失?”

周遭人声嘈杂,他的纠缠聒噪又刺耳,在满是生死离别的医院里,显得格外荒唐低俗。

沐一汀靠在冰冷的墙壁上,唇角扯出一抹极淡、极冷的弧度。

她声音很轻,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却字字冰冷:

“涂明明,不要再来烦我。”

“我不——”

对方还在偏执辩解。

她抬眼望向抢救室刺眼的红灯,眼底最后一丝温柔彻底湮灭,只剩一片清冷淡漠。

“我没有多余的情绪,再用来纵容你的自私。”

话音落下,她直接挂断通话,拉黑号码,顺手开启手机全部拦截功能。

世界,终于清净。

清晨六点,天边破晓,微光穿透云层。

抢救室的红灯终于熄灭。

医生推门走出,摘下口罩,语气平和:“病人暂时脱离生命危险,后续留院观察,静养即可。”

沐一汀缓缓起身,双腿发麻僵硬,短暂踉跄后迅速站稳。她对着医生微微颔首,轻声道谢,语气平静克制。

老人被推送至普通监护病房,面色苍白,安稳沉睡,呼吸平缓均匀。

沐一汀坐在病床边,轻轻握住老人干枯温热的手掌。

晨光透过病房玻璃窗,落在她清冷淡漠的侧脸上,柔和了锋利的下颌线,却暖不透她眼底沉淀的寒意。

“一汀回来了?”爷爷的声音很轻,像是一片羽毛落在地上。

“爷爷。”沐一汀走过去,握住爷爷枯树皮一样的手。

“哭啥,傻丫头。”爷爷笑了笑,指了指旁边的凳子,“我这身子骨,就跟机器似的,零件老了,修修补补还能用,实在不行报废了也没啥。人嘛,生老病死,自然规律。”

沐一汀的眼泪又涌了出来:“爷爷,我带了钱,做了手术就好了。”

“钱是好东西,但不是万能的。”爷爷叹了口气,浑浊的眼睛看着她,“一汀啊,你在城里,过得不开心吧?”

沐一汀身体一僵。

“看你眼睛下面那乌青,还有这手,细皮嫩肉的,不像干活的手,倒像受气包的手。”爷爷伸出食指,轻轻刮了刮她的鼻子,就像小时候那样,“是不是那个叫涂明明的欺负你了?”

沐一汀再也忍不住,趴在爷爷的病床上,嚎啕大哭。她把这三年的委屈,七年的忍气吞声,还有昨晚的绝望,一股脑儿全倒了出来。爷爷静静地听着,没有打断,只是用那只粗糙的大手,一遍遍地抚摸着她的后背。

等她哭够了,爷爷才缓缓开口。

“一汀啊,你记不记得,小时候教你写‘人’字?”

“一撇一捺,互相支撑。这才是人。”

“如果那一捺变成了枷锁,把你锁在原地,那就不叫人,那叫囚犯。”

爷爷看着她,目光如炬:“那个姓涂的小子,是在消耗你。他不是那一捺,他是根钉子,想把你就地钉死。”

沐一汀怔怔地看着爷爷。

爷爷从枕头底下摸索出一本存折,递给她:“这是我和你奶奶一辈子的积蓄,不到一万块。本来想留着给你当嫁妆。现在看来,不需要了。”

“爷爷,我不要……”

“拿着!”爷爷罕见地提高了嗓门,力气却虚得很,“一汀,听爷爷一句话:人得为自己活。钱没了可以再挣,骨头弯了,一辈子都直不起来。”

“至于那个涂明明……”爷爷顿了顿,眼底闪过一丝厉色,“回去,当着他的面,把这七年的账算清楚。算完了,就扔了。就像扔垃圾一样。”

一夜之间,她彻底长大。

从前的她,总渴望被爱、被包容、被坚定选择,拼命讨好、卑微迁就,妄图在别人身上寻找光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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