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阵金属碰撞声咋响在苏清砚耳边。
不是寻常的飞船运转声,是某种沉重的东西被搬动的闷响,间或夹杂着低促的脚步声和通讯器里压低的对话。他从床上坐起来,光脑上的时间显示凌晨五点二十三分——比他平时醒的时间早了将近两个小时。
走廊里的应急灯从绿色换成了暗红色,一闪一闪,像某种不安的心跳。
二级警戒的标识。
苏清砚翻身下床,抓起床尾的外套披上。裴砚舟一夜没来找他,这意味着那人在主控室待了一整晚。他拧开舱门,走廊里弥漫着一种紧绷的寂静——船员们快步穿行,没有人说话,靴子踩在金属地板上发出急促的声响,比平常快了一倍。
他在A区主控室门口遇到了柯野。
柯野手里抱着一摞数据板,眼下挂着两个青黑的眼圈,看到苏清砚时愣了一下:"少爷?你怎么起这么早?"
"被你们吵醒的。"苏清砚往主控室里看了一眼。裴砚舟背对着门站在主控台前,深灰色作战服还是昨天那件,肩背绷成一道僵直的线。他的声音从里面传出来,低哑,疲惫,带着不容置疑的冷硬:"第三引擎出力调到百分之八十,护盾集中前舷。柯野——"
"在这儿!"柯野应了一声,回头冲苏清砚压低声音,"少爷,你去餐厅待着,别在这儿——"
"我帮他。"苏清砚越过柯野,径直走进主控室。
裴砚舟转过身,看到苏清砚的瞬间,眉心皱了起来:"你来干什么?"
"来看看你死了没有。"苏清砚走到副控台前,扫了一眼屏幕上跳动的数据流,"一夜没睡?脸色比合成剂还难看。"
裴砚舟的嘴角微微一动,像是想笑,但没笑出来。他的眼睛里布满了血丝,下巴上冒出了一层青色的胡茬,整个人像一根拉到极限的弦。
"贺烬的侦察船散了,"他说,"但第三航线边缘出现了三艘不明信号,信号特征和蚀星团的制式舰艇匹配度百分之九十二。"
"三艘?"苏清砚的手指在光屏上划了几下,调出一幅星图,"蚀星团的标准编制是六舰编队。这三艘是前锋,主力在后。"
裴砚舟看了他一眼,目光里闪过一丝意外。
"我大哥教过我怎么看舰队部署。"苏清砚的语气轻描淡写,手指在星图上点了几个位置,"如果我是贺烬,我会让前锋从正面吸引火力,主力从这个跃迁盲区绕后——第七议院上周把巡逻舰调走了两艘,这个盲区比原来大了百分之四十。"
他的指尖在星图上画了一条弧线,精准地切入了归墟号侧翼的防守空隙。
裴砚舟盯着那条弧线看了两秒,然后伸手在主控台上按了一个键:"叶杉,把侧舷护盾调到D区。柯野,派两艘短程艇去这个坐标巡逻——不要交战,发现异常立刻回报。"
"是!"
苏清砚靠在副控台边,目光落在裴砚舟的侧脸上。男人的眉心锁得很紧,指节因为长时间操作而微微发白。他一夜没睡,头疼恐怕早就发作了,只是在硬撑。
"你头疼了。"这不是问句。
裴砚舟的手指顿了一下:"没有。"
"骗人。"苏清砚从外套口袋里掏出那个金属保温杯——里面还剩一小半星髓凝露,他出门的时候顺手拿的,"坐下。"
"苏清砚,现在是——"
"我说坐下。"苏清砚的语气不容置疑,但声音放轻了,"三分钟。不会耽误你的战事。"
裴砚舟看了他两秒,在主控台前的椅子上坐了下来。
苏清砚站在他身侧,用指尖挑起一点凝露,按上了他的太阳穴。冰凉的触感让裴砚舟的肩膀微微一松,紧绷的下颌线条软了半分。
主控室里很安静,只有仪器运转的低微嗡鸣。柯野抱着数据板站在门口,进也不是退也不是,最后默默退了出去,还顺手带上了门。
"贺烬为什么会这个时候来?"苏清砚一边按摩一边问。
"秦穆给他开了路。"裴砚舟闭着眼睛,声音沙哑,"第七议院把巡逻舰调走,不是巧合。"
"所以贺烬是秦穆的刀。"
"一直是。"裴砚舟顿了一下,"只是以前秦穆藏得好,不露痕迹。这次淮安被接回苏家,联盟内部势力洗牌,秦穆急了。他需要一把火,把局面搅乱。"
苏清砚的手指停了一下。
"而我就是那把火。"他说。
裴砚舟睁开眼睛。那双眸子很深,瞳孔里映着苏清砚微微低头的样子,像两口望不到底的井里盛着一弯月亮。
"你不是。"他说。
"贺烬如果知道我在归墟号上——"
"他不知道。"裴砚舟的声音冷了下来,"除非有人告诉他。"
苏清砚看了他两秒,然后收回手,拧好保温杯的盖子:"三分钟到了。"
他转身走向门口,走到一半忽然停下来:"裴砚舟。"
"嗯?"
"贺烬不需要'知道'我在船上。"苏清砚回过头,目光落在裴砚舟脸上,"他只需要'怀疑'。秦穆会给他这个怀疑的理由。"
裴砚舟的眉心拧得更紧了。
"所以,"苏清砚的语气轻描淡写,像是在讨论今天的早餐,"与其躲,不如让他确定。确定了,他就不会用大范围火力覆盖——他要活口。"
"苏清砚。"裴砚舟的声音沉了下来,像一块砸在金属地面上的冰,"你知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我说,"苏清砚扬起下巴,那双漂亮的眼睛里没有恐惧,只有一种让人心惊的冷静,"我是诱饵。但他抓不到我。"
裴砚舟从椅子上站了起来。
他的动作很快,快得苏清砚还没来得及反应,就被一把拉进了怀里。那个拥抱很短,但很紧,裴砚舟的手臂箍着他的后背,力道大得像是要确认他还在,还完整,还好好地站在这里。
"不许。"裴砚舟的声音从他肩窝里传出来,低哑,发颤,"我不许。"
苏清砚僵了一下。
他从来没有听过裴砚舟用这种语气说话。不是命令,不是请求,是一种近乎脆弱的、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恐惧。
"……谁说要当你面当诱饵了,"苏清砚的声音软了下来,手慢慢抬起来,落在裴砚舟的后背上,"我只是说……我有用。我可以帮你。不是只能躲在角落里等你保护的那种'有用'。"
裴砚舟的手臂又收紧了一瞬,然后松开了。
他退后一步,移开视线,声音恢复了惯常的冷硬:"回C区。把门锁好。"
"裴砚舟——"
"这是命令。"裴砚舟走回主控台前,背对着他,"不是商量。"
苏清砚盯着他的背影看了三秒。
然后他转身走了。门在他身后合上的瞬间,他听到裴砚舟很低地说了一句:"……谢了。"
声音轻得像叹息,被主控室的仪器嗡鸣吞没。但苏清砚听见了。
*
苏清砚没有回C区。
他去了D区医疗舱。医疗舱里只有一个年轻的女医官,叫林纾,是归墟号上唯一的医疗兵。看到苏清砚进来,林纾愣了一下:"少爷?你怎么来了?"
"教你准备战场急救。"苏清砚挽起袖子,露出纤细的手腕,"蚀星团要是真打过来,伤员不会少。裴砚舟那个脾气,肯定不会提前撤。"
林纾张了张嘴:"你……你会医?"
"不会。"苏清砚从医疗柜里翻出几卷绷带和止血凝胶,动作利索得不像第一次碰这些东西,"但我大哥教过我怎么处理枪伤和烧伤。够用就行。"
他把东西分类摆好,一一检查有效期,又翻出几支镇痛剂和抗生素,整整齐齐码在托盘里。林纾在旁边看着,眼神从惊讶变成了某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敬意。
"少爷,"她犹豫了一下,"你为什么不怕?"
苏清砚的动作停了一下。
"怕啊。"他说,声音很轻,像是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小事,"但我习惯了。怕的时候找点事做,就不怕了。"
他想起小时候,温以宁每次出席联盟宴会前都会紧张,就会拉着他的手说:清砚,陪妈妈挑首饰。挑着挑着,就不紧张了。
那时候他还是苏家唯一的小少爷。
苏清砚把最后一把手术剪刀放进消毒柜,关上柜门,金属碰撞发出清脆的声响。
"好了。"他转过身,对林纾说,"去休息一会儿。仗不知道什么时候打起来,养足精神。"
林纾点点头,犹豫了一下:"少爷……你不去休息吗?"
"我?"苏清砚笑了一下,那笑容里带着一点惯常的骄纵,"我要去找老周。让他多煮点吃的——你们家船长昨晚就没吃东西,饿着肚子打仗,找死呢。"
*
袭击来得比预想中更快。
苏清砚端着一碗热粥走进A区的时候,主控室的警报灯突然从暗红色变成了刺目的猩红。尖锐的警报声撕裂了空气,柯野的声音从通讯器里炸出来:"敌袭!三艘蚀星团护卫舰,坐标M-774边缘,距离四点五光时!"
裴砚舟的声音紧随其后,冷静得像一块冰:"全员就位。护盾全开。叶杉,启动第三引擎。柯野,前舷主炮充能。"
苏清砚站在门口,碗里的粥晃了一下,烫到了手指。他没吭声,把碗放在旁边的台子上,快步走到副控台前。
裴砚舟看了他一眼,没赶他走。也许是因为来不及了,也许是因为他根本没力气再跟这个人较劲。
"三艘护卫舰,"柯野的声音从通讯器里传出来,"信号确认是蚀星团的制式——等等,老大,后面还有!跃迁反应,两艘,不,三艘!六舰完整编队!"
苏清砚的手指在光屏上快速滑动,调出刚才标记过的那个跃迁盲区。六个红点正从盲区边缘包抄过来,阵型像一个张开的大口,目标明确地指向归墟号。
"他说对了。"苏清砚的声音很冷静,"主力从盲区绕后,前锋正面牵制。这是要包饺子。"
裴砚舟的目光在主控台屏幕上扫了一圈,手指在光屏上飞速操作:"归墟号转向,航向270,全速。柯野,前舷主炮瞄准前锋旗舰,齐射一轮后立刻机动规避。"
"是!"
飞船的引擎发出一声低沉的咆哮,整艘船都在震动。苏清砚抓住副控台的边缘稳住身体,目光没有离开屏幕。
"他们分兵了,"他说,"三艘追你,另外三艘……"
他的手指在星图上点了点,那三个红点的轨迹不偏不倚,正对着归墟号的侧翼——D区。医疗舱的方向。
"目标是医疗舱?"裴砚舟的眉头拧了起来。
"不,"苏清砚的声音冷了下来,"目标是把我逼出去。他们知道你在保护什么。"
裴砚舟的手指在主控台上顿了零点五秒。
然后他说:"柯野,归墟号侧舷副炮全数充能。叶杉,把护盾集中到D区。所有人注意——"
他的声音陡然变冷,像刀锋划过金属:"不许让任何一艘敌舰靠近D区。不惜代价。"
"是!"
战斗在三十秒后正式打响。
脉冲炮的光芒在舷窗外炸开,像一道道撕裂黑暗的闪电。归墟号剧烈震动,苏清砚死死抓住副控台的边缘,指甲在金属台面上刮出刺耳的声响。他的胃在翻腾,耳朵被爆炸的轰鸣震得嗡嗡作响,但他没有移开视线。
"前舷主炮命中!"柯野的声音带着压抑的兴奋,"前锋旗舰护盾下降百分之三十!"
"继续。"裴砚舟的声音没有任何波动,"转向,航向180。"
"但是——"
"执行。"
归墟号在太空中划出一道急剧的弧线,侧舷对准了包抄而来的三艘敌舰。护盾发生器发出过载的嗡鸣,D区的金属墙壁在冲击下发出痛苦的呻吟。
苏清砚盯着屏幕上不断跳动的数据,忽然开口:"西侧那艘,编号E-03。它的护盾频率不稳定,每十七秒有一次衰减窗口。"
裴砚舟看了他一眼。
"苏家的情报网。"苏清砚的语气平淡,"蚀星团去年从黑市买了这批护盾发生器,批次有缺陷。十七秒周期,持续零点三秒。"
裴砚舟的手指在光屏上飞速操作,调出那艘敌舰的护盾频率曲线。果然,每十七秒,波形会出现一个极微小的凹陷。
"柯野,"他说,"侧舷副炮,瞄准E-03,倒计时十三秒后齐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