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
苏清砚看着屏幕上跳动的倒计时,心跳莫名其妙地加快了。十三秒。十二秒。十一秒。
归墟号又中了一炮,震动剧烈得让他差点摔倒。裴砚舟伸手扶了他一把,手掌按在他的后腰上,力道很大,像是在确认他还在。
"三。"裴砚舟开始倒数。
"二。"
"一。"
"开火。"
侧舷副炮的齐射像一把锋利的刀,精准地切入了E-03的护盾衰减窗口。那艘敌舰的护盾在脉冲光束中炸裂开来,舰体暴露在无保护的太空中。
"命中!E-03护盾全毁!"柯野的声音几乎在尖叫,"它在撤退!"
"不要追。"裴砚舟的声音冷静得可怕,"转向,航向90。前锋旗舰在集火位置。"
苏清砚看着裴砚舟的侧脸。男人的眼睛里没有任何情绪波动,只有一种冰冷的、近乎残酷的专注。那是他在走廊里按太阳穴时完全不同的人——此刻的裴砚舟,是真正的归墟号船长,是在星际间让联盟闻风丧胆的海盗头子。
而这种专注里,藏着一个他绝不会说出口的秘密。
他在保护D区。保护医疗舱。保护那个他说"回C区"的人。
第二轮齐射命中前锋旗舰的时候,贺烬的主力编队终于改变了策略。
"老大!"柯野的声音突然变了调,"那三艘绕后的敌舰——他们在朝D区发射登舰舱!"
苏清砚的手指猛地收紧。
登舰舱。不是火力打击,是登舰作战。贺烬不要炸毁归墟号——他要活捉船上的人。
"裴砚舟——"苏清砚转过头。
裴砚舟不在主控台前。
苏清砚愣了零点五秒,然后听到了身后舱门滑开的声音。他猛地回头,裴砚舟已经冲到了门口,腰间别着短脉冲枪,深灰色作战服在警报灯的猩红光芒中像一道锋利的影子。
"你干什么?"苏清砚的声音变了调。
"登舰舱有三艘。"裴砚舟头也不回,"我带队去D区。你——"
"我也去。"
"苏清砚。"裴砚舟停下脚步,回过头。他的眼神很深,里面藏着苏清砚读不懂的东西——恐惧,愤怒,还有一种让人心惊的执念。
"你留在这里。"他说,"如果我回不来——"
"你少废话。"苏清砚从他身边挤过去,"D区医疗舱我比你熟。林纾在等我。"
裴砚舟一把抓住他的手腕。
力道很大,苏清砚疼得皱了皱眉。但他没有挣扎,只是仰起脸看着裴砚舟,目光里带着一种让人无法拒绝的执拗。
"我不会躲。"他说,"你教过我开船,教过我怎么看星图。现在让我帮你。"
裴砚舟的手指收紧了一瞬,然后松开了。
"……跟紧我。"他说。
D区的走廊已经被爆炸的冲击波摧残得不成样子。金属墙壁上有几处焦黑的烧痕,照明系统碎了一半,剩下的应急灯在烟雾中发出微弱的绿光。登舰舱撞穿D区外壳的撞击点离医疗舱只有不到五十米,金属碎片散落一地,空气循环系统发出刺耳的故障警报。
裴砚舟走在前面,短脉冲枪握在手里,每一步都踩在金属碎片上,发出轻微的咔嚓声。他的背脊绷得像一张拉满的弓,耳朵捕捉着烟雾中任何一丝不属于归墟号的声响。
苏清砚跟在他身后三步远的地方,手里握着一把从医疗舱拿来的小型激光切割器——不是武器,但在近距离足以让人失明。他的心跳很快,手心全是汗,但他没有让脚步乱掉。
"左前方。"裴砚舟忽然压低声音,"两个。"
苏清砚立刻停下脚步,贴在墙边。
裴砚舟像一道影子一样滑了出去。两声极轻的脉冲枪响,然后是金属碰撞的声音——两个人倒下的声音。整个过程不到三秒。
"过来。"裴砚舟的声音从烟雾中传出来。
苏清砚快步走过去。地上躺着两个穿黑色作战服的人,胸口都有蚀星团的标志——一颗被腐蚀的星星。裴砚舟已经往前走了,苏清砚跨过那两具身体的时候,注意到其中一个人的手指还在微微抽搐。
他没死。裴砚舟留了活口。
"你——"苏清砚想说点什么。
"医疗舱。"裴砚舟打断他,"先救人。"
医疗舱的门还完好。林纾躲在门后面,手里握着一把医用激光刀,看到裴砚舟和苏清砚的瞬间,眼眶都红了:"船长!少爷!你们——"
"关闭舱门。"裴砚舟说,"锁死。任何人进来,先确认身份。"
"是!"
裴砚舟转身要走。苏清砚一把拽住他的袖口:"你去哪儿?"
"还有一艘登舰舱。"裴砚舟的声音很平静,但苏清砚听出了平静下面的紧绷,"在B区。"
"我——"
"你留在这里。"裴砚舟转过身,看着他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有很多东西——不舍,担忧,还有一种让人心口发闷的温柔,"这是最后一次。听话。"
苏清砚的手指攥紧了袖口。
裴砚舟伸出另一只手,轻轻握了一下他的手指,然后抽走了。
"我会回来。"他说。
然后他转身走进烟雾里,背影很快消失在拐角处。
苏清砚站在医疗舱门口,手里还残留着裴砚舟指尖的温度。那温度很低,但很真实,像一根线,牵着他在这艘被炮火撕裂的破船上,不至于飘走。
"少爷?"林纾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带着颤抖,"你……你还好吗?"
苏清砚深吸一口气,把激光切割器放在旁边的台子上。
"准备急救。"他说,声音恢复了惯常的冷静,"伤员随时可能进来。"
他走到医疗柜前,开始检查药品储备。但他的耳朵一直竖着,听着走廊里每一声枪响,每一阵脚步声,每一次金属碰撞。
等待是最难熬的。
苏清砚在医疗舱里等了十七分钟。
十七分钟里,三个轻伤海盗被送了进来——两个被弹片划伤,一个被脉冲枪的余波震伤了内脏。苏清砚帮着林纾处理伤口,动作熟练得不像第一次。他的手指很稳,包扎、上药、打针,一气呵成。伤员们看着他的眼神从惊讶变成了感激,有一个年轻海盗甚至小声说了句"谢谢少爷"。
苏清砚没回话。他的注意力全在走廊里。
第十八个分钟,通讯器里传来柯野的声音,带着压抑的狂喜:"登舰舱全部清除!敌舰撤退!重复,敌舰撤退!"
医疗舱里响起了一片低低的欢呼声。林纾的眼泪一下子涌了出来,苏清砚的手指顿了一下,然后继续把最后一段绷带缠好。
"裴砚舟呢?"他对着通讯器问。
通讯器里安静了两秒。
"老大……在B区。他让我先报告。他说……"
"他说什么?"
"他说'别告诉少爷我受伤了'。"
裴砚舟:?
苏清砚把绷带剪子往台子上一扔,转身冲出了医疗舱。
*
裴砚舟坐在B区的一条金属长椅上,背靠墙壁,一条腿伸直,另一条腿弯曲。他的作战服右肩处被撕开了一道口子,暗红色的血迹浸透了布料,顺着袖口滴落在金属地面上,积了一小片暗色的水洼。
他的脸色苍白得像纸,嘴唇没有血色,但表情依然平静,像是在坐着等人。
苏清砚跑到他面前的时候,他甚至还笑了一下——很轻,很淡,带着一点让人火大的无所谓。
"说了别告诉你的,出卖我。”他说。
"闭嘴。"苏清砚蹲下来,手指颤抖着去撕他肩上的布料。血迹已经干了,黏在皮肤上,撕的时候裴砚舟的肩膀微微一僵。
"是贯穿伤。"裴砚舟的声音很平静,"脉冲弹片。没伤到骨头。"
"我问你了吗?"苏清砚的声音在发抖。他撕开了布料,看到了伤口——一个大约两指宽的贯穿口,边缘焦黑,还在渗血。不算致命,但绝对不轻。
他抬起头,看着裴砚舟的眼睛。那双眼睛很深,带着一点疲惫的笑意,像是在说"没事的,死不了"。
"你——"苏清砚想说点什么,但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他低下头,从口袋里掏出止血凝胶,动作粗鲁地按在伤口上。
裴砚舟疼得闷哼了一声。
"活该。"苏清砚的声音发闷,"让你逞能。"
"不逞能,"裴砚舟的声音低哑,"就得让你挡在前面了。"
苏清砚的手指顿了一下。
他继续包扎,动作比之前轻了很多。止血凝胶,消毒,绷带一圈一圈缠上去。他的手指很白,很细,缠着绷带的时候微微发抖,但每一步都做得很稳。
裴砚舟低着头看他。
从裴砚舟的角度,能看到苏清砚的睫毛在眼睑下方投下一小片阴影,能看到他紧抿的嘴唇,能看到他鼻尖上因为紧张和奔跑沁出的一层薄汗。他的头发有点乱,额前的碎发垂下来,遮住了半边眉毛。
像一只受惊了还要装凶的猫。
"苏清砚。"裴砚舟忽然开口。
"嗯?"
"我疼。"
苏清砚的手指又顿了一下。他抬起头,看到裴砚舟正看着他,眼神很深,里面藏着一种让人心口发软的……委屈?
裴砚舟,那个让联盟闻风丧胆的归墟号船长,那个在炮火中面不改色的海盗头子,此刻正用一种近乎可怜的眼神看着他,说"我疼"。
"……活该。"苏清砚的声音软了下来,手上包扎的动作更轻了,"知道疼还冲那么前。"
"他们要去医疗舱。"裴砚舟的声音低哑,"你在那里。"
苏清砚没有说话。
他低下头,继续缠绷带。最后一圈,他把绷带尾端固定好,然后慢慢站起身。
"躺下。"他说。
"不用——"
"我说躺下。"苏清砚的语气不容置疑,但尾音带着一点不易察觉的发颤,"你失血了,需要休息。至少躺两个小时。"
裴砚舟看着他。
苏清砚也看着他。
两人对视了三秒。
然后裴砚舟慢慢地、慢慢地在长椅上躺了下来。金属长椅很硬,他的肩膀一碰到椅面就皱了皱眉,但没有出声。
苏清砚转身走了。
裴砚舟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B区的走廊尽头,嘴角慢慢浮起一点笑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