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概……两三个?”我越说越没底气。带上安安,他必定要拽上季新新,再加上个寸步不离姐姐的小葵,妥妥的一拖三。我哥还不知所踪,我弟搞建模不理我,连个搭手看孩子的人都没有。
电话那头刘姨干脆利落:“那行,我开过去换你爸的七座车,免得挤着孩子。”
“好”,我挂断电话,懒得下楼,直接推开窗,朝着二楼西侧的房间扯着嗓子喊:“安安!姐姐带你去商场Shopping!”
年轻气盛,一时心软,就是容易冲动。
这一嗓子,堪比平地惊雷。
不过三秒,四个小脑袋齐刷刷从我房门口冒了出来,像雨后破土的春笋。安安拽着季新新,后面跟着跌跌撞撞跑过来的小葵,最边上,还探出诺诺姐姐那张带着期待与试探的小脸。
“姐,我也想去。”十四岁的诺诺声音细柔软糯,大姑本就是十里八乡出了名的美人,大女儿连昀诺完全随了母亲,眉眼温婉,已经长得出落得亭亭玉立,“我妈妈说,我写完语文寒假作业,就可以出门。”
得,下午的小憩彻底泡汤。
孩子们瞬间兴奋起来,叽叽喳喳涌到院子里,从看电影、玩电玩、吃冰淇淋到买玩具,把一下午加一晚上的行程安排得明明白白,早就把“买篮球装备”这件正事,抛到了九霄云外。
妈妈正好推着太祖母到院子里晒太阳。闽南冬日海风凛冽,只有正午这几个时辰最适合出门,阳光泼洒下来,晒得人浑身发软。太奶奶今年九十四岁,精神头还算不错,就是记性越来越差,连身边亲近的人,也常常认不出来。
我蹲到轮椅边,轻轻给她捏着腿。
“你是谁呀?”太奶奶操着一口浓重的乡音,没了牙,说话字字都像含着温水,含糊又温和。这是她每天必问的问题,家里人也总变着法儿回答,趁机互相占点口头便宜。
我凑到她耳边,提高音量:“我是您孙子瑚京的女儿。”
“瑚京是谁呀?”果然,连孙子的名字也记不住了。
“是您儿子阿祖的大儿子呀!”
太奶奶恍然大悟地点点头,下一句脱口而出:“哦哦……那你是他媳妇儿呀?”
……
旁边的安安已经笑得前仰后合,直不起腰。我彻底放弃解释,毕竟我常年在外,不常回乡,记不住也正常。老人家开心,比什么都重要。
院子里很快又热闹起来,孩子们凑在一起玩角色扮演,钢索、爵士、亚瑟王、哆啦A梦、面包超人,角色乱得跨了次元,也丝毫不影响他们互相放必杀技。喧闹的笑声撞在院墙上,又弹回来,汇成一首乱糟糟、却满是生机的幸福乐章。
刘姨比约定时间晚了十分钟到院子门口。
车门一开,孩子们立刻像一群出笼的小麻雀,蹦蹦跳跳、争先恐后地挤上车,吵闹声快把车顶掀翻。我负责殿后,最后一个上车,顺手带上门,坐在了最靠近自动门的位置。
七座商务车平稳地驶出巷子,一路向着村口开去。可刚经过边防派出所门口时,车子忽然缓缓减速,稳稳地靠边停了下来。
“刘姨,我们要接人吗?是不是兵哥哥呀?”安安立刻扒着前排座椅,小脑袋探得老高,眼睛都亮了。
“是要接人,可不是普通的小兵。”刘姨笑着回头,耐心解释,“是大学毕业特招进来的武警,人高马大,很俊。”
她像是忽然想起了什么,从后视镜里看向我,语气带着点打趣:“对了漫漫,我跟你妈也提过的那个小伙子。我见过几次,总觉得,他的眼神,跟你挺像的。”
一直低头摆弄手机的我,听到“眼神很像”这五个字,心里莫名一动,原本散漫的注意力,瞬间被勾了起来,下意识地抬眼,朝着窗外望去,期待着什么。
边防所坐落在村子的白山脚下,山顶就是家乡香火最盛的秋岳寺。过年这段时间,上山求姻缘、问事业、祈学业的香客络绎不绝,是全村老人孩子必去的打卡地。小孩子从不在乎神佛旨意,只惦记着没放完的散炮、免费的甜糖水、红艳的糖葫芦、热闹的舞龙舞狮,中午还能蹭一顿热热闹闹的斋饭。小时候的冬日,总在这样的喧闹里度过,村里的孩子满山跑,从不怕丢,只要报得出爷爷的名字,日落前总能在村委会被大人领回家。
童年的回忆像潮水,漫上来,又轻轻退去。
我收回飘远的思绪,视线重新落回窗外。
正午的阳光越来越烈,晒得水泥地面暖烘烘,像铺了一层融化的金蜜,金灿灿的光,毫无保留地泼在边防所门前那条长长的斜坡上。
而就在那片晃眼的、暖得发烫的光晕里,一道身影,猝不及防地闯入视线,精准地攫住了我所有的呼吸。
他穿着一身笔挺的橄榄绿常服,肩章上的金属徽记,在烈日下折射出细碎而锋利的光。他正从斜坡上稳步往下走,步伐沉稳、节奏均匀,每一步都带着军人刻进骨血里的利落与力量感。
那一刻,车窗仿佛成了天然的取景框,将他挺拔如松、意气风发的身影,定格成一幅永远不会褪色的画。阳光顺着他的轮廓落下,勾勒出硬朗清晰的侧脸线条,少年人的清朗干净,与军人的沉稳坚毅,在他身上完美相融,散发出近乎灼目的光。
很多年以后,我依然会无数次,回头望向这个瞬间。
那道暖冬的阳光,那条安静的斜坡,那个从日光里、从我的青春深处,稳步向我走来的、笔直的身影。
你好啊。
我的心在无人听见的角落里,轻轻软软地,和他打了一声招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