转眼便是二月,元宵将近。
这个春节的餐桌,从来都藏着最尖锐的对峙。只要父亲落座,话题永远绕不开两个极端——不成器的“不孝子”,和捧在手心的“乖孙女”。我哥向来懒得周旋,但凡气氛不对,直接以“带娃”为由撤退。
今日早餐的战火,烧到了他的婚事上。
择吉日、定流程、拟宾客名单,光是第一个议题,饭桌就僵成了冰面。乡俗里婚礼多选年节,图的是人齐热闹,可今年筹备仓促,延到明年又太过拖沓,几番争执,五一假期成了唯一折中之选。
母亲当即皱紧眉,语气里全是忌讳:“劳动节?一辈子劳碌奔波,这寓意能好?”
父亲筷子一放,脸色沉得吓人:“目光短浅。劳动光荣,哪里不好?”
两人针尖对麦芒,席间没人敢接话,空气静得能听见针落。
我坐在角落,像个多余的旁观者。主角都不在场,我也悄悄撤退。
最近安安和小崽子们迷上了《我的世界》,那是我哥不知何时偷偷装在客厅的游戏,他一不在家,客厅就成了孩子们的天堂。曾经风光无限的篮球场,就这样失了宠。
没有阿琼的日子太无趣,指尖不受控制地解锁手机,对话框敲了又删,最终只发出一句轻飘飘的话:“阿琼,你在哪儿兼职?忙不?我去找你。”
消息发出的瞬间,我自己都愣了,秒回。
对面的文字带着藏不住的雀跃:“太好了!我今天休息,开车接你喝一家爆火的奶茶。”
我盯着屏幕,嘴角不自觉往上扬,连指尖都带着软意:“不用接的~我下午自己去市区。想念你的被窝了。”
“好呀!豆豆都长成帅小伙了,你还没见过呢~”
豆豆。林琼的弟弟,乳名豆豆,大名林钰。记忆里还停留在那个白胖软糯的小跟屁虫,总仰着小脸,用奶声奶气的声音喊我“姐姐”,任由我捏他肉嘟嘟的脸颊,软乎乎的,一掐一个坑。
我们全家定居琼台市后,老家市区的房子早就卖了。唯独阿琼家,守着老房子,一住就是这么多年。
时隔两年再踏故土,熟悉的街道被岁月浸得温润,每一块石板都藏着旧时光。我缓步走着,每一步都像踩在记忆的琴键上,轻轻一碰,就弹出零星却清晰的音符,密密麻麻,全是少女时代的碎片。
那条上学必抄的近道小巷,如今成了受保护的历史街区。回想当年,晚自习后我们结伴穿过这里,昏暗墙角偶尔闪出的火光、揉皱的铝纸,还有顶着非主流黄发、眼神不善的陌生身影,总能吓得我们心脏狂跳,手心冷汗浸透。
更别说那几年闹得人心惶惶的红色连衣裙杀人案,每一次走夜路,都总觉得身后有人跟着,脚步越急,心跳越乱,恨不得脚下生风,一秒冲回家门。
时移世易,旧巷换新颜,可我还是轻车熟路地找到了那栋楼。
开门的是阿琼的母亲,多年未见,爽朗的嗓门一点没变,亲密感也丝毫未减。
“伯母好,我是漫漫。”我连忙迎上去,语气里带着久违的亲昵。
“哎哟!我的宝贝漫漫!”伯母惊喜地叫出声,眼角的笑纹深深漾开,上下打量我,“一点儿都没变,还是伯母的小美妞!快进来快进来!阿琼在洗头呢,听说你要来,非要捯饬半天,我还说太阳打西边出来了,怕不是见男朋友骗我吧?”
她自己先咯咯笑起来,拉着我的手不肯放:“晚上必须回来吃饭!多久没吃伯母做的饭了?今晚必须住下,被单都给你收拾得干干净净!”
“好,晚上回来吃,确实好想你做的饭。”我笑着应下,心里暖得发烫。
“哎呀,这死孩子刚才说,早知道我早上去买你爱吃的螃蟹和海螺。”伯母风风火火把我按在沙发上,倒了杯水,刚坐下又像想起什么似的弹起来,一边换鞋一边朝卫生间喊,“林琼!速度快点!我出门买菜,晚了就没漫漫爱吃的了!”
话音未落,人已经消失在门后。
屋里瞬间安静下来。我踱进阿琼的房间,陈设几乎和当年一模一样,书架最显眼的位置,还立着我们小学时拍的大头贴相框。
那时候大头贴风靡校园,我们午休偷偷溜出学校,在机器前挑背景模板,能耗掉一整个中午,下午上课迟到,被班主任逮到在走廊罚站,还敢互相挤眉弄眼,半点不怕。
照片上的我们,顶着当年觉得酷炫、现在看土到抠脚的非主流刘海,笑得没心没肺,眼里全是没被世事打磨过的光。我轻轻拿起相框,指尖拂过光滑的表面,忍不住失笑。
谁的青春,没过几段又傻又亮的时光。
“你在傻乐啥呀?”
身后传来熟悉的声音,阿琼站在门口,头顶裹着毛巾,正擦着湿漉漉的头发,眼神里全是笑意。
“看我们的大头照,我搬家太匆忙,好多旧东西都丢了。”我轻轻抚摸着相框,语气里藏着可惜。
“哈哈,这个你拿去!我抽屉里还有一套一模一样的。”阿琼走过来,利落地翻出另一套相框塞给我,语气带着小霸道,“拿回去必须摆出来,天天看,天天想我!再看看这个相册,才是真正的黑历史,有几张我能笑一辈子……等我吹个头发,马上带你去那家新开的奶茶店,火得不得了!”
“奶茶店能有多火?难道是什么黑暗料理联盟?”我笑着接话,随手翻开那本厚厚的相册。
“去了你就知道啦!”
吹风机的轰鸣声瞬间淹没她的声音。我一页页翻着泛黄的照片,少女时代的回忆,像泡发的海绵,在心底剧烈膨胀,带着鲜活的温度,奔涌而出。
还记得,半夜爬上天台苦等狮子座流星雨,把写满心事的纸条系在枯丝瓜藤上,结果流星雨没等来,反倒淋成了落汤鸡;五年级初潮,妈妈不在家,是我哥红着脸赶我来找阿琼,她耐心地教我所有事,连少女文胸更换,都是她亲力亲为;那时候减肥不好好吃饭,她闹肚子我扶她去医务室,校医反倒看着脸色发白的我说“我看你病得更重”,从那以后,我连三餐都被她安排得明明白白;五年级下学期开始,总有男同学递情书,最吓人的一次,初中部学长带着一群人堵在班级门口,我吓得浑身发抖,她跟我哥说了一次之后,那群人就再也没出现过;小升初爱美,跟风去做离子烫,两个人把头发拉得笔直,恨不得贴着脸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