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久后,父亲的电话打来,母亲在电话那头,反复确认我的安全,声音都在抖。父亲打断母亲,语气沉稳又坚定,一字一句安慰我:“漫漫别怕,爸爸马上从外地赶回来,已经托人找全国最好的祛疤药,一定会尽全力,治好阿琼。”
夜里,阿琼因伤口感染发起低烧,睡得极不安稳,时常因剧痛,发出模糊痛苦的呻吟。我和伯母、豆豆轮流看护,昏黄的病房灯光,映着我们每一个人脸上,挥之不去的忧虑与疲惫。
次日上午,妈妈放心不下我,给我带了换洗衣物赶到医院,轻轻拍着我的背安慰:“漫漫,爸爸已经在回来的路上了,我们一起商量,一定会把事情处理好,你不要太自责。”
方群和王伟杰再次来到病房,两人眼中布满血丝,满脸倦态,显然是一夜未眠,连夜追查线索。他们补充笔录细节,拿出监控截图,让我们指认嫌疑人。
下午,阳光斜斜照进病房,带来一丝暖意。
魏骁南轻敲了三声开着的病房门,走了进来。
他径直走到阿琼床边,保持着恰当又尊重的距离,目光沉静地注视着阿琼虚弱却清醒的眼睛,没有半句多余的安慰,只有斩钉截铁、掷地有声的承诺。
“我们已经锁定两名嫌疑人张某及其胞弟的活动轨迹与社交圈,全程布控已经完成,他们插翅难逃。”
阿琼的眼泪,瞬间汹涌而出。不是因为伤口的疼痛,而是因为这份沉甸甸、足以托住所有恐惧的安心。她用力地点了点头,泣不成声。
这时,魏骁南才缓缓转过身,目光落在我身上。
那眼神里,没有半分责备,没有半分迁怒,只有深沉的、仿佛能洞悉我所有自责、痛苦、自我折磨的复杂情绪,温柔得能化开我所有的执念。
他开口,声音低沉磁性,一字一句,清晰地传入我耳中,精准地击中我最脆弱的地方:“无需自责。坚强起来,先照顾好自己,才能照顾好你想保护的人。”
我鼻尖一酸,眼泪差点再次落下。
他退出病房后,阿琼对着我,轻轻眨了眨眼,用眼神示意我,声音微弱:“替我去谢谢人家。”
我点了点头,轻手轻脚地跟了出去。
走廊尽头,他正和方群低声交谈,声音清冷,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力,完全不是平日里那个温和爱笑的样子。
“……后续细节,不必让她们知道,只会增加心理负担,没有任何好处。”是魏骁南的声音。
“可如果主谋是酒楼那个张某,让她们知道全貌,才能提高警惕,避免再次遇到危险啊!”方群语气急切。
“保护她们,是我们的责任。”魏骁南打断他,声音不高,却带着绝对的权威,“接下来重点排查张某在邻镇的表哥家,协调交警部门,严密监控所有交通要道,布控不能有半点疏漏。”
他指令简洁、精准、逻辑缜密,周身气场强大冷冽。
“酒楼张某?”
我站在他们身后,浑身的血液,在这一刻彻底凉透,声音控制不住地颤抖,每一个字,都带着绝望的清醒。
“所以……那天在酒楼骚扰我的人,才是真正的幕后主使。他们本来要伤害的人……是我,对吗?”
我的突然出现,让两人同时一怔。
魏骁南猛地转身,眼中闪过一丝来不及掩饰的复杂,有慌乱,有心疼。
我低下头,眼泪砸在冰冷的地面上,碎成一片。
原来如此。
是我。
是我连累了阿琼。是我把她拖进了这场无妄之灾,是我毁了她的脸,是我让她承受了这一切。
“瑚漫漫。”
魏骁南的声音,低沉而坚定,带着不容抗拒的力量,他上前一步,站在我面前,挡住所有的视线,语气认真到极致。
“错误的根源,永远是施暴者的恶意,不是你。”
可他的安慰,此刻根本无法穿透我厚重的、快要将我吞噬的负罪感。
我转身冲回病房,扑到阿琼床边,彻底崩溃大哭,哭声压抑又绝望:“阿琼……是我!都是因为我!他们是冲着我来的!是酒楼的那个人指使的!是我连累了你,是我害了你……”
阿琼愣住了,随即,她抬起缠着纱布、动作不便的手,轻轻抚摸着我的头发,动作温柔得不像话,声音虚弱,却异常坚定。
“我的傻妹妹,你怎么总把所有错,都往自己身上揽?”
她笑了笑,脸色苍白,却眼神温柔:“照你这么说,那天要不是我硬拉你去那场聚会,你根本不会遇到那个混蛋。而且,是我暴打了他们。因果循环,怎么能怪到你头上?”
“可是你的脸……你的伤……”我哭得喘不过气。
“别哭了。”她虚弱地扯出一个安抚的笑,轻轻拍着我的头,“该哭的是那些王八蛋。等你骁南哥哥把人抓到,咱们一起去求求情,拿着皮带,一人抽一个,轮流抽,抽到解气为止。”
病房门外,魏骁南的身影停顿了片刻。他没有进来,只是站在门外,静静听了会儿便走了。迈着决绝、沉稳的步伐,离去。
我从嚎啕大哭,渐渐变成低低啜泣,最后把额头抵在阿琼未受伤的手边,任由眼泪浸湿床单,心底的痛,丝毫未减。
阿琼始终用她受伤的手,有一下没一下地轻拍我的头,安抚着我,声音越来越微弱疲倦:“别哭了……我们都该喝点水了……我要渴死了,嘴皮子都干了……”
伯母端着晚饭走进来,看着我们相拥而泣的样子,红着眼眶上前,把我们两个人一起紧紧搂在怀里,声音哽咽:“好了,孩子们……都会过去的……一切都会好起来的……”
可我知道。那道五公分长的疤痕,会永远刻在阿琼的脸上。也会永远,烙印在我的灵魂深处。